聯中抗蘇也許會讓中國坐大

劍與花的歲月:林中斌凡塵隨筆《增修版》(和平國際)

季教授感嘆俾斯麥之結局,和他自己的遭遇不無相關之處。想當年,季博士主導國安會和國務院,向東「低盪(detente)」於蘇俄,向西和解(rapprochement)於中共,長年的越戰又在他手裡「光榮」的結束。真是紅得發紫,紫得發金。他玩地球於股掌之上,造歷史於宿夕之間,不可一世。可是季氏一九七七年離職以後,和蘇俄的低盪來維持世界和平的希望,被蘇軍一九七九年入侵阿富汗動搖了;和中共的和解去牽制莫斯科的策略,會不會養出中共的崛起威脅,那還是個疑問;越戰草草結束了,而河內政權血腥塗地,在一波接一波的難民潮衝激之下,美國的「光榮」又安在?

作者從東方隨時代潮流衝到西方,從學校邁進企業,又返回教室,從理工摸索到企管又摸索到法政,受益於不少的好老師和好老闆。他們高風亮節,令人畢生銘感難忘。但是我還沒有遇過,像季博士如此電光四射、火星激爆、充滿了魔術和神奇的教授。他才華之出衆,不待贅言。但是他實際的成就呢?很難定案。

季氏以前的下屬之中,有一位叫毛利士的(Roger Morris)。毛氏寫了一本書,論述他的老上司。書名簡短,然而含意深刻。歸納總評季博士的天才和成就,似乎一針見血。書名叫《不確定的偉大》(Uncertain Greatness)。

季博士感嘆俾斯麥的下場,也感嘆他自己的遭遇:一位政治家多年苦心積下的心血,隨丟官而東流。但是可感嘆的只是季氏一人的苦悶嗎?還是所有追求權術霸道之輩所不免遭遇的境地?

這些感觸,於事後與時俱增的。可是在當時,只是個一閃而過的念頭,隨即爲教室現實的熱鬧氣氛所淹沒。周圍青年同學朝氣蓬勃,不容個人沉思感嘆。最後那節課,尤其熱鬧,其原因至少有二。

一來因爲謠傳,新當選的雷根總統,可能邀請季博士再度出山,掌理國務院,同學議論紛紛。還記得,那天季博士剛從中東回來。他滿面春風,臉上滲出抑制不住的高興,兩團本來就飽滿的顴骨肉,顯得更圓更亮。有的同學請問季博士,謠言真實與否,他努力的壓下上翹的嘴角,試圖否認,但不甚積極。

二來因爲,我們曉得再見季博士的機會不多了,同學都帶了「教科書」,在課後搶着請他簽名。他的態度隨和,很高興的在我手上那本回憶錄上寫道:「給林中斌,前途無量。亨利.季辛吉」。「前途無量」(Grand Wishes),真是好聽。事後瞭解,其實那是條公式,千篇一律的套用給學生。

季教授附帶一提:「有我簽名的回憶錄,立即增值三倍,可以賣七十五元(美元)!」有的同學甚至連買五本請他簽名。我離開教室時,回頭看最後一眼。課雖已結束,教室人氣不減。鎂光燈閃閃,有的同學和季教授攝影留念,還有其他的等着上場,熙熙攘攘,氣氛熾盛。季教授臉上浮着油光,笑得好甜好甜。

後記:我今天還記得季教授在課堂上說:「我們聯中抗蘇也許會讓中國坐大。但是廿年之後的事,到時候再說罷(we will worry about it then)!」。一瞬間,廿五年已過了。今日,雖然美國學界及官方許多人,認爲中國是美國潛在最嚴重的威脅,然而季氏卻熱心的爲北京辯護。

可是我必須承認,季氏當初所構想的「多極世界」(the multi-polar world),現在已逐漸浮現。這應是他的遠見。(五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