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有神在,戲班囡仔的英雄旅程

楊麗花獲頒第33屆傳藝金曲獎「戲曲表演類特別獎」。(本報資料照片)

電影《張帝找阿珠》中扎髮辮、吐舌扮鬼臉的楊麗花。(遠流出版提供)

1979年《俠影秋霜》是楊麗花復出重振歌仔戲,邁向電視黃金十年的關鍵代表作。(遠流出版提供)

楊麗花在《七俠五義》的俊俏扮相。(遠流出版提供)

《世紀初戀 楊麗花》紀錄片中的楊麗花年輕時沙龍照。(楊麗花提供/本報資料照片)

十七歲的楊麗花青春可愛,靈氣動人。(遠流出版提供)

1995《雙槍陸文龍》在國家戲劇院演出,楊麗花(左,飾陸文龍)與許秀年(飾耶律芙蓉)示範了歌仔戲最精湛的兒女情長。(遠流出版提供)

楊麗花(左)與柳青合照,兩人交情匪淺。(遠流出版提供)

《如有神在--楊麗花與她的時代》。(遠流出版提供)

過去執筆楊麗花傳記書的書寫者,與她都有長久而深厚的職場情誼。相對於此,我與楊麗花幾無淵源,要完成一本關於她的書,我親炙她本人的時間,坦白說實在不成比例。這是一本可以在私密空間閱讀的書。「楊麗花與她的時代」即將收光之際,我不免想偷點光,回到個角落,分享我最後是怎麼一步跨進楊麗花,相信自己能夠寫楊麗花的。

採訪現場,我們都喚她「楊阿姨」。楊阿姨溫柔慈愛地接待我,回答了不少想必被問過無數次的題目。我想從一樣的回答聽見不一樣的潛臺詞;我想抓到堅強的表象底下她不爲人知的奮鬥的心靈,寫出具有競爭張力的「楊麗花與她的時代」,閱人無數的她,是否一眼看穿了我的企圖呢?受訪中,她說過:「我說的事你都查得到,我喜歡實實在在,不喜歡用編的。」

楊阿姨說的外在事相,都寫在能親近她的人爲她所寫的書,也漫漶在無止盡反覆的網路資料上了。

我嗜好歷史題材,向來一入戲就能無所畏懼揣度歷史人物內心,面對眼前實實在在的楊麗花,想着如何讓當代不要再錯過當代,想着從其漫長的演藝生涯看出富有深意的神聖時刻,選取代表性的劇碼賞析其表演特色,予以重彩濃墨的描寫,寫到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寫出「楊麗花」三字真正的羈絆,與歌仔戲之於臺灣的豐富隱喻。但光是楊麗花的歷史文件和影像資料,四年來就看得我眼花撩亂瞠目結舌,以致於下筆一步一徘徊。我深層的不安來自「楊麗花並不缺一本傳記書」,更來自於:如果楊阿姨並沒有邀請我走進她的心,我有資格揣度她嗎?

直到對性別感知不敏銳的我,後知後覺,開始從楊麗花的電視作品嚐到什麼叫「雌雄同體」的魅力!

在寫實的表演空間,有特寫鏡頭加持,生旦間以眼神和手部做功傳情,唱起抒情旋律性強的電視新調,都是相對容易也有效的戀愛套路。楊麗花的表演最難學的,除了她天賦的音樂才華,唱響歌仔戲靈魂的唱功,再來就是她針對角色設計的口語和肢體動作,有鮮明激烈的感官性,有獨特辨識度又自然好看。她曾提到歌仔戲小生的分類,武生叫「活生」,文生叫「死生」,性格活潑,風流起來如行雲流水的她名之爲「俏生」,這名詞在學界業者我聞所未聞,極可能是楊麗花研發自創的心得。

楊麗花在電視、舞臺常演的《唐伯虎點秋香》,最能應證何謂「俏生」。才子唐伯虎爲了追求華府丫環賣身爲奴,有一段戲,楊麗花會拿到綜藝節目或勞軍時當趣味短劇演的,是唐伯虎在花園攔截到秋香,暈陶陶地嘟嘴鬥雞眼,對秋香又抱又吻,親熱地喚「香咧」(一如演薛丁山,她喚樊梨花「花咧」),鏡頭特寫楊麗花「臉兒涎、情兒媚」,對秋香上下其手,從肩一路摸到大腿,起腳動手前發出歡快的笑聲,毫不掩飾「許我一個巫山夢」的色心,這段著名的調情戲,完成在楊麗花和許秀年唱得角色鮮明、情感情節並進的大段〈七字調〉裡,楊麗花的肢體語言如餓虎撲羊,攻勢明顯,把觀衆逗得心癢難搔,但仍保有風流而不下流的分寸。

又如《薛丁山與樊梨花》和《新狄青》,男主角遭遇武功高強的女主角,要擄獲芳心,楊麗花屢試不爽的招數,就是在女主角感覺被辜負時,推出哄妹三部曲:裝傻,認錯,最後耍賴兼撒嬌。楊麗花情動於中的表演,讓「痞痞惹人愛」特別有說服力,舞臺《雙槍陸文龍》對耶律芙蓉,電視《鐵漢金鷹》對師妹小丁,她都是這樣連哄帶賴皮,運用自如。

楊麗花最不怕的,就是你我他大家都來看她演戲,可以靠近一點,我於是又再靠近她一點。

從《伴鬼闖江湖》、〈七品巧縣官〉,我看到楊麗花在電視後期如何演醜生戲:甩開賣「帥」的偶包,善用此時臉型體態的憨厚感,抓起臺語韻腳耍嘴上功夫,她妙語如珠,身上功夫隨情節出創意怪招,能盡興揮灑又不離角色──楊麗花原來這麼「鬆」,我突然就放心了。

楊團長日理萬機,楊小生情牽萬衆,我始終認爲,楊麗花演得最久最大也最經典的角色,就是「楊麗花」,這個角色的負擔無休無止,只要人在臺灣,她幾乎不可能有不必演的時候。

實在說,觀賞一個人的人生要活到老演到老,我很容易疏離出來,尤其在歌仔戲變成國族象徵的風向裡,人們講起歌仔戲,道德包袱越來越沉的時候,這樣演起來真的真的很累吧。

第一次拜訪楊阿姨聽她盤古開天說童年,我就着迷了,我完全相信楊麗花在內臺度過了快樂的小時候(我問她會不會被樂師捉弄?她撇撇嘴說,「呵,我沒創治人就已經慘死囉(我沒捉弄人就不錯了)」),這是她當巨星做大事的活力泉源。我說她是「女強人」,她回答:「我戲班囡仔呢,我很強哦。」戲班囡仔知根知底,所以遇到各式各樣的機會,她不會貪心去攀緣,不會演着演着,不知不覺就被花花世界所異化。

歌仔戲之於楊麗花,卑之無甚高論,就是阿母的懷抱啊,囡仔不會嫌老母醜,在母親的懷抱裡充滿自尊,感受被愛,當然快樂自在。楊麗花這輩子沒跟歌仔戲分開過,她不知道說過多少次,她對觀衆有千千萬萬的感謝,這輩子的人情是還不完的了,只能用觀衆最愛的歌仔戲來聊表心意。從電視、電影學經驗,「撿」功夫,隨時隨地看到新鮮的事物,她想的都是可以怎麼用到歌仔戲,讓歌仔戲更加迷人。

楊麗花在媒體時代成就巨星傳奇,而舞臺演出,是她的本命之所在。二OO七年一個人在《丹心救主》拚着連趕範仲華、陳琳、宋仁宗三個角色,大家以爲這是楊麗花的極限了,誰知道二O一二年,她舍國家戲劇院,挑戰臺北小巨蛋,在「終極大戲」的演出中,楊麗花專攻她經典的武生角色「薛丁山」,得意門生陳亞蘭華麗登場,配演女主角「樊梨花」,在擅長製作電影、辦演唱會的「銀魚創意娛樂公司」主導下,邀到榮獲金像獎金馬獎的香港美術設計師張叔平,以傳統刺繡結合演唱會流行的亮片和特殊布料,行頭造型有顛覆歌仔戲傳統的時尚感,爲了保證楊麗花美好地吊在空中還能兼顧唱歌,張叔平緊盯到彩排場,還連夜爲楊麗花修改服裝。

七十歲以最高規格視聽聲效演這個角色,是楊麗花二十歲在廣播電臺唱紅「薛丁山」時萬萬想不到的。滿場的觀衆在她盛裝出場時「嘿」得驚呼一聲,演到薛丁山跪求樊梨花回家,樊梨花端架子愛理不理時,楊麗花面向觀衆問道:「共拍好嘸(打她好嗎)」,臺下紛紛出聲各表己見,她驚詫偌大的小巨蛋,觀衆迴響竟都能絲絲入扣的接收到!楊麗花爲了觀衆,不惜搏命演出,她說自己最懷念也最放不下的,就是這種「有錢也無地買」的現場互動。

楊麗花因爲歌仔戲而榮華富貴,我一直以爲她口口聲聲忠孝節義,必定一生負重前行。卻原來,她一入戲就能放鬆忘我,忘記要用正向的形象扛很多責任的「楊麗花」,女小生可以不必合情合理地放電,愛那麼多旦角是那麼地舉重若輕,單純的初心,觀衆的寵愛,讓她保有熱愛演戲的續航力,並且隨時回到那個調皮愛作怪的童年楊麗花。

我向楊阿姨解釋爲何書名取爲「如有神在」,她說:「對,每個人都是帶天命來的。」

決心成爲自己,乃是一種英雄氣概。歷經國語文化的風向裡受百般校正,又歷練過最多種媒體歌仔戲,楊麗花竟還保有真我,還能做回小時候的自己,從容自信地擁抱住她所從出的母語文化。

深耕臺灣語言文化的語言學家洪惟仁在一九九O年代就說了:「想學臺語就看楊麗花歌仔戲。」我這麼晚才覺察到的深意,早都在楊麗花的表演裡,等着接受公評。

歌仔戲的形式和內容看來那麼淺近,絕大多數人說不清楚的那一點動心,和此情不渝的戀慕,究竟是爲了什麼?或許,是看到楊麗花和她的歌仔戲歡歡喜喜地參與臺灣的變化,自自然然地做自己,在臺語文化被輕賤糟蹋的年代,愛楊麗花就像在愛自己,格外疼入心,而對其人其戲的懷念,也包含難忘當年寄託在其人其戲的心情,臺視或戲迷在YouTube等平臺釋出楊麗花歌仔戲的影片,在網路無國界的時代,仍能吸引舊雨新知追着觀看,帶來海內外驚人的流量。

至此,我落定信心開始寫:從歷史的高度,從後見之明,看清楚這個「戲班囡仔」走出來的英雄旅程。(本文系《如有神在──楊麗花與她的時代》一書後記,遠流出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