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精選》你遠勝於你所能記住的一切

你遠勝於你所能記住的一切。(圖/讀者雜誌提供)

2022年8月,吳彥姝憑藉在電影《媽媽!》中的表演獲得了第十二屆北京國際電影節「天壇獎」最佳女主角,時年84歲。

自己的事自己做

電影《媽媽!》的拍攝現場,劇情需要兩位女演員互相攜扶着在離岸數十米遠的海中完成表演。這兩位演員中,就有時年83歲的吳彥姝。

工作人員恐生意外,準備將她背至指定位置。吳彥姝的第一反應是輕輕擺手拒絕。眼看副導演已經走到身邊,伸出手來想要攙扶她,吳彥姝三步並作兩步向海里走去。

「我喜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吳彥姝溫柔且堅定地說。

她不是「好勝心重」,只是「要強」。「我不願意把自己弄得弓腰駝背的,我希望活出精神氣兒。你們覺得一個80多歲的人做動作很不方便,其實,你看…」吳彥姝說着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個俯身,手就夠到了腳尖,再利落地直起腰來。「轉個圈什麼的都可以,我很靈活。」

原來,電影裡那些她做平板支撐、「小燕兒飛」、一字劈叉、三步上籃的畫面都是真的。「她非常清楚自己能做什麼,所以她從來不會逞能,很有分寸感。」《媽媽!》的監製尹露這樣看待吳彥姝「充滿生命力」背後的穩健。

你遠勝於你所能記住的一切。(圖/讀者雜誌提供)

絕對服從

電影裡有一場歷時半分鐘的長鏡頭,吳彥姝要乾淨利落地完成一系列動作:用重物砸開窗戶,兩隻胳膊撐住陽臺,從碎玻璃中爬進屋,然後跳到地板上,跑去開門。

劇情發展至此講的是,年過六旬的女兒罹患阿茲海默症,已逐漸失去自理能力。身爲母親,即使再衰老、嬌弱、體面,那如「母狼」一般的護子本能也會被激發,無論表現出怎樣的無懼和勇猛,都可以被觀衆理解。

最終,這一鏡頭的圓滿完成,很大程度上源於偶然─導演在監視器前被母女二人的表演所打動,過於專注,一時間竟忘了喊「停」。本來吳彥姝只需演到撐住陽臺即可,但由於她沒聽到導演的指示,便毫不猶豫地演了下去。

尹露將吳彥姝那一刻幾乎本能的反應看作「那一代演員的職業素養」。「他們那一代演員絕對服從導演的指揮,這種素養流淌在他們的血液中。」

導演鵬飛在2019年邀請吳彥姝出演自己執導的電影《又見奈良》,他也在合作中體察到吳彥姝的執行力和領悟力。

第一次見面聊天,鵬飛就向吳彥姝表述了自己的審美:「我不喜歡煽情,喜歡生活化的藝術表達。」

開機才3天,就拍了一場情感戲,吳彥姝飾演的媽媽千里迢迢來日本尋找養女─一個戰爭遺孤。在養女曾經打工的一家餐廳裡,她聽到了讓她既心疼又委屈的消息,懷着複雜的情緒,她要慢慢吃下一個甜甜圈,那是養女在這裡每天都會做的吃食。

拍第一條時,吳彥姝吃着吃着就哭了,「哭得還挺厲害」。鵬飛猶豫着要不要喊「停」,轉念一想,算了,既然奶奶送給我這麼一條,我就留着,也許後期剪輯的時候會用到。結果演完那一條,吳彥姝立刻擦掉眼淚走到鵬飛旁邊,說:「我是不是勁兒使大了?讓我歇一會兒,收收眼淚,我再給你一條收斂的。」

「我瞭解鵬飛,他希望情緒是淡淡的,所以雖然第一條我演得很過癮,也感動了別人,但我知道那不是鵬飛導演想要的。」時隔幾年,吳彥姝仍記得那場不足一分鐘的戲拍攝過程中的全部細節。

其實,只要關乎表演,哪怕是63年前的事,吳彥姝也記得清清楚楚。1959年,剛過21歲的她被挑中出演電影《流水歡歌》的女主角。

後來許多年,吳彥姝不敢再看這部電影,尤其是影片中她開着拖拉機駛離前回看身旁一位老大爺時的眼神,她會捂住自己的眼睛。「那個眼神根本不在戲裡…我當時什麼都不懂,現在只覺得對不起導演也對不起觀衆。」

也是在拍完《流水歡歌》後,吳彥姝回到山西話劇院的排練場和舞臺上,深耕至退休。直到65歲前,她都鮮少參與影視拍攝。

愛的能力

吳彥姝扮演的每一個角色,都有着一種堅韌。她也如所飾演的角色那樣,歷經歲月滄桑。但不約而同的是,合作者甚少聽她談及過往。

「奶奶帶給大家的,都是積極的、正能量的。」《又見奈良》裡涉及的歷史事件與時代背景,吳彥姝都經歷過,但鵬飛從未聽她講過任何自己的事,她把歲月的沉澱融入表演,顯得內斂而沉默。

尹露與吳彥姝朝夕相處近兩個月,但有關她的故事,都來自媒體報導。尹露覺得:「她一定是個『忘性』很大的人,會忘記很多不好的事情,只記住好的,所以她會那麼樂觀。這是一種強大的能力,愛的能力。」

《媽媽!》整個拍攝期間,讓尹露印象深刻的是,吳彥姝幾乎每一餐飯都要與助理和司機一起吃。如果哪天她要和主創人員聚餐,她必定會託付尹露「讓司機吃好」。其實,那不過是劇組爲她這兩個月聘用的臨時司機。

鵬飛記得,在拍攝《又見奈良》時,有一天吳彥姝提出請全組同事吃「中華料理」。日本當地的製片人怕她破費,用日文對日本同事說,每個人不可以點超過1000日元(約合人民幣60元)的食物。吳彥姝問:「他說什麼呢?」有人給她翻譯,她聽完就急了,忙說:「誰說的?隨便點!多少錢都可以!」這話一經翻譯,在座的全組人員立刻鼓起掌來。鵬飛說:「那天,劇組的凝聚力一下子被帶起來了,連日來積聚的疲累得到釋放,大家的感情也更親密了。」

《又見奈良》裡有一場在小酒館裡的戲,當時有拍攝時限,擔子全壓在了青年演員英澤身上,她有大段的日文臺詞要說。眼看時間越來越晚,她既擔心吳彥姝累了困了,又怕自己耽誤拍攝時間,結果越着急越出錯。這時吳彥姝對英澤說:「你不用管我,我一點兒都不困,我還能再吃兩碗麪呢!你放心,這面挺好吃的。」轉頭又跟語言指導老師說:「你不要給她壓力,演員的情緒一定要保護好。」這是鵬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吳彥姝疾言厲色的樣子,而她這麼做,全然是爲了保護年輕演員。

「她是一位非常聰明的女性,她認同自我,懂得滿足,纔會施與寬容,不吝嗇愛!」尹露眼裡的吳彥姝,綻放着光芒。

愛的教育

吳彥姝的名字是父親起的,「彥」是「才華」,「姝」是「美好的女孩兒」。這位已經84歲的老人,一襲黑色綢緞裙覆過膝蓋,外面搭一件寶藍色的天鵝絨西裝,胸口處彆着翠色的四葉草胸針,晶瑩剔透。她銀絲微卷,下頜線分明,雖然臉上佈滿皺紋,但美得那麼自然。

吳彥姝出生在20世紀30年代的廣州,父親是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的歸國知識分子,母親飽讀詩書,大學唸的是國文系,對她的教育也是「規範」爲上。後來吳彥姝被話劇吸引,遂決定報考山西話劇院。當時母親表示不解,但父親的一席話開解了母親:「行行出狀元,讓她去做想做的工作,她才能做好。」

吳彥姝覺得自己繼承了母親的樣貌,還有「那種對女兒的愛」。她記得小時候自己住校,每週六才能回家,母親就與她約好每週三去學校看她,給她送些吃食和生活用品。她那時性格倔強,不願意讓同學覺得她過於依賴母親。母親知道後,就非常體貼地在校門外站得遠遠的。

「她的愛比較細膩,但她從不用愛來束縛我。她希望我自己去學習,去經歷。」吳彥姝也是這樣愛自己的女兒和外孫的。「我們都愛對方,所以纔會給彼此最大的空間和自由。」

最終,海邊的那場戲,成了尹露最喜愛的一幕,即使她已經把《媽媽!》看了無數遍,還是會哭出來。她說那些翻滾的浪花、潮起與潮落,像極了人的一生,有着喜怒哀樂。而吳彥姝那種智慧、從容、安然的氣質,讓人不再恐懼,「即使老去,我們仍然可以像她一樣活得這麼精彩、優雅、有格調」。

一位觀衆,同時也是阿茲海默症患者的家屬,在觀影后分享了一句話,吳彥姝很喜歡,她鄭重地爲自己錄了下來。

這句話是:「你遠勝於你所能記住的一切。」

(陳金峰/摘自微信公衆號「時尚芭莎」,本刊節選)

本文作者:呂彥妮

(本文摘自《讀者雜誌12月號》)

《讀者雜誌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