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小姨子腦袋慢慢擡起,看着她淚水橫着流、隱隱有些風霜色、顯得楚楚可憐的嬌小模樣,林蘇內心一聲嘆息:是不是哪個王八蛋給她傳授了經驗?告訴她,打動林蘇的最有效辦法就是梨花帶雨?尤其是國色天香的女人,帶上點雨?
但是,我大風大浪見得多了,我會在一幅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梨花帶雨圖下喪失原則?
林蘇努力將眼神擺正:“好好看看,本王是你姐夫嗎?胡亂攀親,成何體統?”
“姐夫……”周霜聲音帶上了點顫音,楚楚可憐再加三分,梨花不僅帶雨,還被無情的風吹了一把。
林蘇受不了:“週四小姐,本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親口告訴你,本王與你周家的婚約三年前就已經終結,天下盡知,本王不是你姐夫,懂了嗎?”
莫聞眼珠子輕輕一轉,終於懂了……
原來是周家四小姐!
原來是名揚天下的“金色休書”的那檔子事……
天下間聯姻的事情多的是,以莫聞的身份自然是凡事莫聞,但是,金色休書的故事不一樣,因爲天下間的休書,呈現金色的文道特徵的,僅此一份,乃是文道傳奇。
她可以對世間事莫聞,但她對文道事盡聞……
周霜抹了一把眼淚:“姐夫,我知道我周家對姐夫不公平,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周家的錯,我周家生意一落千丈,我周家這幾年事事不順,我都說這是周家的報應,我們活該!但是姐夫,我家所有人都要被砍頭了,包括我四個月大的侄兒和兩歲的侄女,包括我那個在佛堂裡半輩子都沒有出來的奶奶,姐夫,救救他們,霜兒求你,救救他們……”
她又趴下了,趴在地上全身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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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二原本打算將她趕出去,但瞅着林蘇的表情,他停下了……
林蘇原本還想糾正下她的言語,但是,他沒有……
周霜泣道:“如果姐夫不能赦免我奶奶和不更人事的侄兒侄女,霜兒可以拿自己交換,以我之命,換我侄女一條性命即可。”
林蘇皺眉:“你本已逃出生天,卻偏偏自投羅網,只求換取你侄女一命?”
“是!”
“爲何?”
侄女?
爲何不是侄兒?
舉族同殺的情況下,不是最該保全男性子侄麼?很多面臨被滅門的家族,傾盡一切也只想保住一個男性後輩延續香火,還從來沒有隻想保住一個侄女的。
周霜道:“她乃庶出,且是難產,她娘因生她而去,臨死之前將她託付給我,她娘知道自己只是小妾,她這一去,女兒難得善待……我答應了她!這是我這一輩子唯一作出的承諾,我一度以爲,我能兌現這個承諾,我給她取了名字,叫周柳霜,我還告訴她,所謂柳霜,其實是柳絮,很輕很輕,但是每年春天到來的時候,都會呈現它的美麗,我還答應她,等她三歲的時候,姑姑帶你去海寧,看海寧的柳絮飄飛……”
林蘇目光擡起,遙望蒼穹……
閣樓之中,風輕輕地吹。
閣樓之外,柳香河水輕輕地蕩。
林蘇慢慢低頭:“林二!”
“老奴在!”
“送她出府!”
“是!”
周霜在前,林二在後,一前一後出了長長的通道……
所有的鬧劇就此終結……
閣樓之上,莫聞輕輕擡手,遞給林蘇一杯茶:“有沒有捕捉到一個關鍵詞?”
“什麼?”
“承諾!”莫聞嘆息:“當日的婚約,其實也是承諾的一種,周家趨炎附勢而廢之;然而,周家四小姐面對一個將死小妾作出了平生唯一的承諾,卻希望用自己一命來完成,人與人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這世間,有生於廟堂之上,卻自甘墮落者,但也同樣有出污泥而不染者!”林蘇道。
“你當日金色休書之中有一句:污泥難出不染之花!”
“是啊,只是難出,並非不能出!”林蘇道。
莫聞輕輕托起茶杯:“那麼,你打算與國法相抗,爲她完成這一承諾麼?”
林蘇慢慢擡頭:“師姐,願意爲我護法麼?”
“護法?”莫聞不懂。
“我欲寫本書,你爲我護法……”
“寫書?”莫聞杯中茶水輕輕一蕩:“還需要護法?”
世間文道爲尊,文人寫詩寫詞寫書是最神聖之事,縱然妖魔鬼怪都不能近,根本不需要護法,何況是在京城之中,何況是在本身就有文道守護的文王府內,莫聞一時之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書非比尋常!”
六個字,林蘇的目光環繞了一圈,包括後院花園,也掠過了萬里長空。
莫聞的目光也跟着他轉了一圈,內心有些觸動……
難道說,王府之中,其實也是暗流洶涌?
後院之中,有他忌憚之人?
但是,她絕對想不到,林蘇忌憚的並不是後園的那個人,他拿不準的是:聖殿的態度!
因爲他今日所寫之書,不是書,而是“典”!
他的寫書,本質上是爭道!
大道之爭,一旦捲入,風雲直上三重天!
他爭的不是大道,他眼前還沒有資格爭大道!
但是,他可以嘗試性地爭一爭小道,何謂爭小道?就是在聖殿固有的道境領域,用他領先這個時代的超常視覺,顛覆某一道的固有規則!
即便只是小道,但只要爭道,就沒有不恐怖的。
莫聞,聖殿樂宮的特使,不管拿來做護法,還是拿來捆綁,都是有使用價值的,既然來了,就給本公子到碗裡來……
呵呵……
王府之外,周霜被送出了王府,王府的大門隨之關閉。
一名女子站在柳蔭下,靜靜地看着她。
周霜過去了,輕輕抱住她的肩頭:“姐姐,我違反了姐姐的禁令,趁姐姐打坐之機,偷偷逃離,姐姐想懲罰就懲罰吧!”
周月茹長長嘆氣:“他沒有將你送入大牢?”
“姐姐,姐夫其實是個心腸特別特別軟的人……”
姐夫?
周月茹柳眉一掀,內心又要抓狂了,後面一句話出口,她真正爆了:“心腸軟?毀我周家所有產業,叫心腸軟?落井下石滅我滿門叫心腸軟?將我碧水宗全宗長老盡數斬殺叫心腸軟?妹妹,我早就說過,象他這種冷血禽獸,決不可能是我周家的希望,你現在也進了王府,該當徹底死了這條心,走,我們立刻離開京城!提防這禽獸抓你我歸案……”
“姐姐,我還是想等一等,今日他雖然沒有答應任何事情,但我覺得,會有轉機……”
“你雙腳不曾離過周府後院,你眼中所見不過三六九人,你就是一張白紙,你根本不懂世道險惡,往日有爹孃護着你,如今你該能看到,世道的殘酷,跟姐走,不得有半句廢話!”
“姐姐,我們再多留三日!就三日!好不好?”周霜急了:“姐姐,咱們即便逃離京城,也只能在江湖上象沒頭的蒼蠅那樣亂撞,有什麼用?”
後面一句話,讓周月茹沉默了……
是啊,不管妹妹有多麼理想化,不管她有多麼少不經事,不管她有多麼幼稚與天真,後面這句話沒錯!
她們逃離京城,又能怎樣?
周家死局,她無能爲力!
修行道上雖然奇詭,修行道上雖然無所不能,但是,她不是腳踏凌雲者,她接觸不到可以顛覆世間規則的那種力量、那種高人!
她們在江湖上象沒頭的蒼蠅亂撞,也救不了自己的親人!
“我們再留一日!僅僅一日!”周月茹道:“明日清晨,我們離開京師上藥王山試試……”
文王府內!
書房之中!
這書房,林蘇從來沒有進過,因爲他總共在文王府也不過只住幾夜。
如今他進了書房,莫聞隨行。
幾個專門佈置書房的丫頭激動了……
以文爲名的文王府,書房丫頭是最高端的丫頭,但是,她們進府幾個月,沒有絲毫存在感,文王都不讀書!
但今日,文王來了!
幾個丫頭跪地而迎,爲林蘇打開書房的門,迎接文王踏足她們精心準備的領地。
但是,林蘇對她們擺得整整齊齊的四書五經、搭配的各類花卉、燃起的妖族異香、規整的各類奇玩一眼不瞧,直接揮手:“都下去吧!”
幾個丫頭面面相覷,躬身而退。
莫聞輕輕一笑:“傳言文王殿下憐香惜玉,但今日你大概沒有看到丫頭們臉上的失落,我必須幫她們說句話,這書房的歸整已經到了精細入微的境界。”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拍拍她們的肩頭,好好讚揚一把?”
“是啊,這些事情於你舉手之勞,而她們卻可以開心一個月,也會覺得前期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林蘇笑了:“真沒想到,你會是如此富有同理心之人!”
“在你心目中,我該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說來就話長了!”林蘇道:“開始正事吧!”
莫聞心頭一跳……
他隨口一句話,她有兩點小激動,其一,對於她的評價,說來話長!她實在很想知道這長長的話裡都有些啥……其二呢?就是正事!她更想知道他今天想寫的書,是什麼書?
如果又是一部長篇,類似於《紅樓夢》,那今天這段護法之旅,將是天下所有文人畢生的傳奇……
林蘇提起寶筆,鋪就金紙……
寫下!
“《法律》!”
法律兩字一出,莫聞心跳瞬間加速了十倍……
《總則》……
“法者,規範行爲之總稱也,律者,明正條例之細則也,罪行法定,法罰適應,無分貴賤,一應於法……”
開篇即是顛覆的法之論斷……
涵蓋了文道聖人關於法的基本論點,又在這基本論點之上進行引申,似在聖人畫下的框架內,又似乎跳脫了聖人的論斷,將法之一論推向了全新的領域,更圓潤,更合理,更讓人信服……
短短三百字,書房之中青蓮朵朵成九層塔!
莫聞兩眼大睜,幾乎不敢相信!
她出身至高,站位至高,但是,她從來沒有見過有誰能夠僅憑三百字的論道,就達到九層蓮花開的論道極致。
這九品道蓮開,意味着林蘇這篇法之總則,就已經達到了聖人不得不點頭的地步。
這怎麼可能?
文道亦是有專攻的,林蘇馳名天下的文道領域很多,但法之一道,他從未涉足,如今一涉足就是法宮宮主都未必能到的高度!
她震動了!
又何止是她?
九品道蓮一成,文王府華光萬丈,整座京城全都震動……
文廟之上,莫名霍然站起,踏上了她輕易不踏的三層,遙視文王府……
她的身影與異動,也讓文廟下方無數的學子齊望文王府……
皇宮之中,姬廣跟陳更、章居正正在開小會,突然三人一齊擡頭,遙望文王府上蕩起的層層青蓮虛影……
三人臉上風雲變幻。
“九品道蓮?”陳更道:“他與何人論道?”
章居正目光擡起,眼中光芒浮動:“似乎並非論道,而是寫下了什麼驚世之作,這驚世之作中蘊含無瑕之道論!”
陳更說的是論道,章居正說的是道論,兩者不是一個東西。
論道,是用嘴來說的。
道論,是用筆來寫的。
論道,固然轟動一時,但道論,卻可流傳一世!
“陛下,去看看?”
姬廣輕輕搖頭:“看是必看的,朕也正好要跟他探討些事情,但是,萬萬不要打擾到他,就在皇宮之頂來觀之!”
三人輕輕悄悄上了皇宮之頂,連皇印都不敢動用,生怕驚擾到了他。
總則寫完,總計八百字。
外圍的青蓮層層疊疊,似乎已經返虛而實。
九品道蓮幾乎已到完美境界。
只是幾乎,因爲真正的完美境界,理由上是不存在的。
道境不可滿,天道尚有缺,這是道的終極論斷,所以說,林蘇八百字的道論,已達所有論道的天花板。
外界風起雲動,八方共關注,但沒有人知道寫的是什麼。
唯有莫聞,近在咫尺,看得清楚明白……
她的鼻尖冒汗了……
盯着一行字冒汗……
“刑莫重於大辟,惡莫過於濫殺。”
何意?
人遭遇處罰,最重的也就是死刑,沒有比死刑更重的刑罰!
如果濫殺無辜,那你所作的惡,就是頂天之惡!
這說明什麼?
說明剛纔她內心冒出的那個泡,在這裡折射出了某種花紋圖案……
他的矛頭直指法典,他要變法!
因爲大蒼祖宗成法中明確規定,有比死刑更可怕的刑罰,那就是誅九族!而他,在《法律》之中明確論斷,沒有比死刑更重的刑罰,牽連他人、濫殺無辜就是最大的惡,這是一句話否決誅九族!
這否決的僅僅是大蒼成法麼?
不,這否決的還有聖殿法宮的《法典》!
因爲《法典》之中,同樣有誅九族的條款!
這是爭道!
與聖殿法宮唱對臺戲!
莫聞後背瞬間全是冷汗,瞅着面前的林某人,她突然明白了什麼叫護法……
我就說爲什麼寫本書也需要人護法,原來你這個混賬是拉我當你的擋箭牌,防着聖殿法宮在你寫得正起勁的時候,給你一棒子!
我這是幹了個啥啊,我就來串個門,你還親親熱熱地叫我師姐……你家師姐是這樣坑的?
就在此時,林蘇筆下出現了兩個稍細的字……
《細則》
細則之下,轉眼間流出了數十條……
林蘇寫得極其忘我……
因爲他要做的是一件大工程……
刑法、民法、稅法種種法,在他曾經的那個時代,任何一部法律都是無數人心血的結晶,每一個字都是錯不得的,每一部法律都是反覆權衡,多方論證的結果,他要用一部法律將這些法律融爲一爐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難事。
更難的是,這個世界跟那個世界完全不同,很多東西需要更改。
比如說,那個世界的有期徒刑,對於那個世界的人而言,是所有人都畏懼的,誰都不願意坐牢,而這個世界上,八成以上的人連飯都吃不飽,他們如果知道坐牢管吃管住還不幹活,沒準兩眼放金光,渴望着早點進去。
所以呢,改!
犯了比如叛國、濫殺無辜這些重罪的人,沒說的,死刑!死緩就算了,越簡單越科學,古人的腦袋瓜子接受不了太複雜的事。
比如說死刑夠不上、但罪行也比較重的人怎麼辦?有期徒刑在這見鬼的時代等同於發福利,自然得變,比較好的方式,就是勞改,這勞改可以跟流放結合起來,犯了事的人,拉到幾千裡之外的荒山野嶺開荒、守邊、充當死獄戰士等等。
罪行再輕點,就屬於民事範疇了,打板子、賠錢,什麼?你說現代法制體系中,不允許體罰犯人?靠!在這時代,打板子大家喜聞樂見好嗎?
抄書於林蘇而言,簡單!
以他現在的文道造詣,一個小時寫完幾十萬字輕輕鬆鬆!
但是,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各類條款,完美融合於這個世界,就難了!
最難的地方還不在這裡,在於他必須體現執罰分層分級上,不能重也不能輕,比如說攔路搶劫這種事兒,說它惡劣吧?惡劣!但是,能判他一個殺無赦嗎?能!但是有後果!啥後果?人家反正總是死,還不乾脆將受害人殺了?興許還能殺人滅口,讓自己逃過一劫。
你的立法主旨是不讓人搶劫,最終形成的後果卻是殺人越貨,你說這法立得好還是不好?
所以說,判罰有度,輕不得也重不得!
這輕重對應,罪罰適應,於他是最大的難題。
幸好林蘇大腦之中裝了太多的東西,這道這個世界無人能解的難題,在他這裡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適應,邏輯是順暢的,考慮是周密的,系統是完善的,至少,大的框架,裡面的細則首尾呼應,涵蓋了從叛國到治民各個方面,基本做到了圓滿……
一萬字,兩萬字,三萬字,七萬字……
金紙寫了十張,二十張,七十張!
總計八萬字的《法律》已經到了尾聲……
他專注於法之融合,法之對應,他絲毫沒注意到他的書房裡已經完全改變了模樣…… ωwш● Tтkā n● ¢O
他的筆尖,不知何時出現青蓮火影……
他的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三座虛樓……
他的身邊,莫聞手按胸口,死死地盯着他的筆尖……
筆下青蓮火,身後三重樓!
寶典出世之兆!
天啊,他寫的書,是寶典!
經爲聖人書,典爲人雄寫,雖說數千年來,聖殿代代有人雄,代代有寶典,但是,幾人親眼見過寶典之誕生?
她這有生之年——二十年,也只見過一部寶典問世,就是《齊民要術》,也是他寫的!
而今日,另一部寶典即將誕生,《法律》!
林蘇終於完成了這部鉅著!
現代法制思維與當代特殊場景相融合的浩大工程……
融合刑法、民法、稅法等諸多法律的宏篇鉅著……
涵蓋軍、政、商、農所有的社會層面……
規範小到作奸犯科,大到叛國禍亂的全領域……
這法律,不是我們通常所理解的法律概念,它是分開來讀的,法和律!法是社會規範行爲的總稱,律,是具體的律條。
筆落,滿屋青蓮突然一震,桌上的七十張金紙憑空飛起,空中合爲一本書,華光萬里之中,書本沖天而起,直上蒼穹。
蒼穹之上,亦是青光滿天,可奪正午之日。
雲層消逝,青蓮爲雲,此書放大千萬倍,遮天蔽日……
《法律》二字橫貫蒼穹,聖音大作……
“聖殿常行、大蒼林蘇著《法律》,道法之義,涵法之用,功在千秋,利在萬世,此律爲聖殿重典,公之天下,惠之萬民!”
聖音一落,空中《法律》頁頁翻開……
大蒼京城,瑞氣千條……
滿城百姓,瞬間盡炸……
何爲重典,這個普通民衆不太明白的詞兒,快速得以普及……
文道之上,首重經典。
經爲聖人注,典爲文雄寫!
典之重要性,僅比聖人親筆寫下的《經》遜一籌,位於文道的第二級!
由一件事情可見一斑,科考!
科考考的是什麼?經典!經佔八分,典佔兩分!
也就是說,林蘇今日寫下的這部典,興許明年科考中會考!
只需要這一個解釋,所有文人全都瘋了……
京城沸騰了……
但有文廟之地的所有地方,全都沸騰了……
重典出世,文廟同步傳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