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78章

“沒意見, ”謝嶼生硬地回答,“總之你離他遠點就是了。”

言久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權當沒聽見, 她往自己的牀上一躺, 以一種你可以跪安的手勢對謝嶼擺擺手道:“你出去吧, 我要睡覺了。”

謝嶼一連受傷的表情:“我話還沒說完呢, 你就要趕我走?!”

言久只好重新坐起來, 兩條腿垂下牀邊慢悠悠地晃盪,做出洗耳恭聽的姿勢來。

謝嶼這才滿意,他道:“你進濮城後, 不能住客棧,我讓李懷帶你去我的人那裡歇腳, 一日三餐這種事情你別管, 讓李懷跑腿就好。你還不是古木陽的對手, 遇到古木陽決不能逗留,轉身就跑。沈慕白居心叵測, 別讓他發現你的蹤跡,傳國玉璽能得手便得手,不能得手也不要勉強自己,你自己的性命最爲重要……”

言久聽了一耳朵的注意事項,被迫對謝嶼的囉裡囉嗦和婆婆媽媽有了新的認知, 她掏了掏耳朵, 倒沒有不耐煩, 只是覺得新鮮。

謝嶼見她態度不端正, 臉色就沉下來:“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言久不想惹他生氣, 只好將他說的內容口頭重複一遍,幾乎一字不漏, 繼而她笑道:“當時在大相國寺命懸一線的時候都沒見你這麼憂國憂民,怎麼現在緊張成這樣?”

謝嶼很想吼她幾句,奈何佳人即將遠行,此去危險重重,生死不知,他胸中那點火焰就在未卜的前途中無聲無息地熄滅了,他的聲音柔軟下來,輕聲道:“還不是因爲擔心你。”

那語氣微有無奈,聽得言久胸腔驀然一震,心跳不禁然地漏掉幾拍。

她怔怔地望着謝嶼,房間裡的氣氛陷入一種詭異的尷尬,巧舌如簧如謝嶼,一時間竟然都沒有想到合適的言辭來打破這份突來的不知所措。

不知多久過去,言久忽然道:“我不會有事的。”

謝嶼勉力地露出一個笑容:“我等平安歸來。”

次日,言久與李懷略作喬裝,混在楚非凡的商隊中前往濮城。

謝嶼不便遠送,只將言久送出了將軍府的大門就反身往回走,小廝見他心情不佳,隨在他身後時儘量減輕了自己的存在感,走到長廊盡頭的時候,謝嶼的腳步陡然剎住,口吻帶着幾分冷冽,他吩咐道:“去請夜梟將軍來。”

小廝趕忙躬身退下,去請夜梟。

濮城不比湖陽,湖陽易守難攻,想要攻入湖陽非得從城門而入不可,濮城卻不同,濮城四周相對開闊,並非只有城門一處突破口,它西靠大山東臨長河,南爲城門,北通汴京,除了北面其餘三方皆可攻。

只不過強攻會更大地折損己方將士性命,謝嶼心軟,不想讓將士們的性命無辜葬送,這大半年來又沒有想到巧妙的辦法,所以與大梁的這一仗,才遲遲沒有打起來。

但其實大楚皇帝已經□□短炮地催了他無數次,隔着千八百里遠,每次謝嶼收到大楚皇帝的信件,都能活生生地感受到大楚皇帝的唾沫星子直往他的臉上狂噴,要他儘快攻下濮城,實在不成就強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大楚統一中原的美夢。

謝嶼有時候被催得煩不勝煩,直接回信給大楚皇帝,內容言簡意賅,言辭大逆不道,只有短短四個字:你行你上。

昔日是大楚皇帝因遲遲沒有攻下濮城而暴跳如雷,如今的謝嶼雖然沒有上躥下跳,但內心的焦灼絲毫不亞於大楚皇帝。

謝嶼杵在鋪開的輿圖面前,一面等夜梟,一面在內心將沈慕白的祖宗十八代都從頭到腳問候了一遍,而後後知後覺地想起沈慕白和言久搞不好真是同宗,只得阿彌陀佛地將心裡的咒罵收回去,還不忘順帶翻個白眼。

夜梟火急火燎地從外面趕進來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將謝嶼的白眼盡收眼底,這位老將軍心頭墜墜的,暗暗揣測是不是自己又哪裡惹了謝嶼不快,嚇得屁股都夾了起來,盡心竭力地藏好自己的尾巴,躬身朝謝嶼拱手道:“殿下急召屬下來,可是有什麼事情?”

謝嶼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有節奏地敲了敲,將滿心焦急按捺在心底,擡頭問:“我要的東西,做好了嗎?”

夜梟回答:“數百工匠日夜趕製,昨日屬下專程去看了進度,應當很快就能將全部成品上交,請殿下再耐心等幾日。”

“工匠們日夜操勞,必然辛苦,你吩咐下去,每頓加肉加菜,告訴他們,等驗收了成品,若成品無誤,所有人重重有賞。”謝嶼復而低頭繼續看輿圖。

夜梟應了。

謝嶼讓做的東西是船、□□還有□□,□□和□□並不太難,難就難在船上,人工需求大、製造過程繁瑣、耗時長,大楚皇帝天天催着謝嶼拿下濮城,謝嶼都置之不理,就是因爲他不想靠人力強攻,謝嶼在等能助士兵們一臂之力的東西。

夜梟也在等,等東西準備齊全,藉助東風,一擊即勝。

夜梟觀摩着謝嶼的神色,他們這位七殿下素來是個神鬼莫測的主,不僅是因爲他神龍見首不見尾,還因爲他變化莫測的脾氣,他笑的時候不代表高興,沉下臉的時候不代表憤怒,悲秋傷懷的時候不代表哀傷,總而言之,這人的脾性就沒人摸得準。

言久來將軍府的時候夜梟早就知道,現在那姑娘去了濮城,謝嶼定然是焦心的,但此時夜梟卻不見他有半絲心急,反而一副淡定從容將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手心裡的樣子。

夜梟不敢胡亂揣測,亂世風雲迭起,兒女情長都是累贅,謝嶼身爲大楚七皇子,本就身不由己,他又能爲一個大梁公主付出多少呢?

夜梟拱手問道:“殿下找屬下來,不僅是想問屬下工匠們的進度如何吧?”

謝嶼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然後擡頭朝夜梟一笑,八顆雪白的牙齒在微光下閃閃發光,那雙漆黑的眼珠迸射出一種奪目的光彩,他笑眯眯道:“我有事要交代你。”

夜梟一見這表情,直覺不好,等他聽了一耳朵謝嶼的“胡編亂造”,整個人渾身都籠罩着一股霧氣,那霧氣黑沉沉的,好像隨時都在醞釀一股風暴。

謝嶼假裝沒看見,面上仍舊掛着幾分笑意,“該說的我已經說了,到時候按計劃行事,你是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軍了,父皇派我來,也不過只是爲了輔助將軍,如今我該做的都做了,也當功成身退,剩下的就交給將軍了。”

夜梟二話不說,當即朝謝嶼跪下。

謝嶼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片刻後,那笑容驀地一收,長身而立的男子不怒自威,他道:“我意已決,將軍不必多言。”

“殿下此去當真是爲了助大楚打贏這一仗?”夜梟聲如洪鐘,聲聲敲在謝嶼的腦袋上,每一聲都讓謝嶼雙腳上的枷鎖重一分。

他不怒反笑道:“不然將軍以爲呢?”

“屬下以爲,殿下不該犯險,”夜梟沉聲說,“殿下的性命尊貴無比,殿下此去,必定九死一生,並無必要,因爲就算殿下不去,我軍也能拿下濮城。”

謝嶼很想一隻鞋子甩到夜梟的腦袋上去,他一身威懾無聲退散,煩躁地抓了抓後腦勺,問跪在地上像根木頭一樣的夜梟將軍:“該如何做我難道說得不夠清楚?”

“這倒不是,屬下只是爲殿下的安危着想。”夜梟回答。

“你既然知道如何做,那你告訴我,沒有我,你能不能拿下濮城?”謝嶼陰測測地問。

夜梟很想違心地搖頭,但是軍務面前,不打誑語,他只能艱難地點頭,接着謝嶼的話道:“大梁軍這幾年懈怠得厲害,一日不如一日,雖然有梁孟德坐鎮,但畢竟威北軍的主力還在鎮守西北,濮城的兵大多都是酒囊飯袋,即便被梁孟德訓練了大半年,也完全不能和威北軍相比,不是我們大楚軍的對手,若能再借助殿下命人所造的武器,拿下濮城不成問題。”

謝嶼一笑:“你好好做,我會在恰當的時機助你一臂之力的。”

然後他揮一揮衣袖,就想一走了之。

“殿下可是爲了那個姑娘?”夜梟忽然問道。

謝嶼前行的腳步一頓,兩隻眼睛鷹眼似的回眸,銳利的目光射向夜梟,然而,他的鋒銳只是瞬間,眨眼他便又恢復了那副不正不經的樣子,道:“我是爲了和將軍裡應外合。”

然後,他像一隻蝴蝶一樣,輕輕鬆鬆地飛走了。

濮城接連下了三日大雨,雨水淅淅瀝瀝地打在屋頂上,入耳皆是噼裡啪啦的雨聲,言久曲着長腿蜷在濮城知府柴房的房樑上,直到聽見外面的腳步聲走遠了才從房樑上無聲無息地跳下去,伸了伸自己有些發麻的雙腿。

沈慕白如今就在知府府衙落腳,身爲大梁朝廷炙手可熱的瑞王,他受到了濮城知府最熱情的款待,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數不盡的千嬌百媚的女人任他挑,過的日子簡直賽比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