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舒貴人激動地站起身來，咬了咬下脣，下定決心地道：“那我到底應該怎麼做？”
蔡女官的腳步頓住了，背對着舒貴人好一會才慢慢回過頭，似乎在考慮到底要不要幫助她。可最終她還是回過身，放輕了語氣，但是還是嚴厲且不容抗拒：“貴人應該收拾心情，立刻帶上賀禮去穗禾齋恭賀婉貴人，哪怕貴人心不甘情不願，也要表現出真心實意。陛下知道了貴人容人的氣度，會想起貴人的千般好，必定會重回貴人懷抱的。”
舒貴人呆滯地望着蔡女官，對方卻又再低下頭，轉身走出了大殿。蔡女官覺得，這個時候，讓舒貴人仔細去想一想，比自己再三地勸說要好得多。
穗禾齋的客人來了一批又一批，這才送走了西六宮的娘娘們，東六宮的又帶着禮物款款而來。像瑋妃、湘妃這些位分比較高的，只需要派人來送禮就好了，因此來的都是那些並不得寵，卻對應珙十分眼紅的嬪妃。
可是意外地，慶貴嬪居然親自帶着禮物來了。阮祺萱不敢怠慢這位笑容寡淡的娘娘，就將她請進了院子裡，自己又急急忙忙將應珙叫來了。
說起來，這一次還是應珙和慶貴嬪兩人正式的會面。應珙早就聽說過這位慶貴嬪了，傳言的她深居簡出，吃穿用度都很節儉和樸素。在後宮中，她並不算是一位美人，甚至只能算是普通女子，但是她的氣質淳樸，笑容也很平易近人。
阮祺萱跟在應珙身後，也在悄悄地打量着慶貴嬪。同樣是淡然的，但慶貴嬪與皇貴妃卻有所不同。皇貴妃的淡，是從靈魂裡面散發出來的，在於她不問世事，自己生活在只有陛下與大皇子陪伴的世外桃源中。而慶貴嬪的淡，明顯現實了很多。慶貴嬪像是一位尋常的民間婦人，看淡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碎。比起皇貴妃，慶貴嬪看起來要更容易接近。
“今日本宮前來，有沒有打擾到妹妹？”慶貴嬪的聲音很溫柔，令應珙有一瞬間的錯覺以爲坐在自己面前的是自己的母親謝薇。
“哦，當然不會。姐姐能來到穗禾齋，實在是妹妹求之不得的事啊！”上次慶貴嬪在繡實宮說了句公道話，應珙就對慶貴嬪抱有好感了，現在更是興奮地跟她說着話：“姐姐，你嘗一嘗這玫瑰露，很是清香可口的！”
阮祺萱心裡在暗暗地搖頭，珙兒啊珙兒，你怎麼就那麼容易相信人呢？上一次慶貴嬪在繡實宮說的那句話，不過是原本就設計好的，你卻認爲人家是幫了你。在你穗禾齋宮人動亂的時候，她何曾出過一份力？更何況，這慶貴嬪位列貴嬪之位，卻自降身份親自來給你道賀，不免有些奇怪吧。加上阮祺萱最近從阿景處得知，慶貴嬪的親生女兒宜豐公主是瑋妃在代爲撫養，兩人交往甚密……
“真是恭喜婉妹妹了，從前所受的委屈終於換來了如今的聖寵。果然啊，人都是要經歷磨難的。”
“姐姐說的是，”應珙回答道，似乎很有感觸，“也許過去的事情，是上天要將我歷練好，才允許我見到陛下吧。”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慶貴嬪一看她春心蕩漾的樣子，就可以想象在昨晚洛帝的陪伴下，她有多幸福。
“現在得償所願，姐姐也替你高興，”慶貴嬪微笑着點頭，彷彿很認同，“這後宮中的日子雖然單調，但是多些走動一下，與其他姐妹交流溝通，日子還是過得趣味的。妹妹你說是吧？”
“這是自然。”應珙受教地點着頭，“畢竟妹妹我還有許多事情要請教各位姐姐。”
“妹妹不要覺得姐姐囉嗦，”慶貴嬪頓了頓，“只是這後宮一向不乏明爭暗鬥，如今妹妹初得聖寵，必定會招致有心人的矚目。妹妹資歷還淺，姐姐建議你多去其他姐妹的宮裡走走，培養好感情，日後要是出了什麼事情，互相也能有個照應。”
她的話說得很隱晦，可是阮祺萱還是聽出了大概的意思。慶貴嬪是在提議應珙要儘早尋棵大樹庇廕，而慶貴嬪想說的那棵最好的大樹，以慶貴嬪與瑋妃的交情，也就不言而喻了。
可是此時，阮祺萱不能確定這位慶貴嬪是帶着瑋妃的囑託而來，還是她真的是在給出自己發自真心的提議。應珙卻並不知道慶貴嬪與瑋妃有關，只以爲她是真心地在提醒自己。
“謝謝慶姐姐的關心，妹妹真的很感激姐姐能對我說這些話，很親近，很溫暖。”應珙甜甜地笑着，慶貴嬪看着她乾淨得不染一絲雜質的笑容，心中忽然痛了一下。
像婉貴人這樣單純真是好啊，只是自己永遠不可能像她這樣的，唯獨期盼宜豐也可以天真爛漫地長大吧。
慶貴嬪靜默地看着應珙好久，連應珙都發現了她眼底的一絲哀慼，她纔回過神來，無聲無息地收起情緒說道：“今日來看過妹妹，覺得跟婉妹妹真是投緣呢。姐姐準備去瑋妃娘娘那裡探望一下宜豐公主，婉妹妹不如一
同前去，見一見瑋妃娘娘和小公主吧。”
聽到了瑋妃，應珙的表情有些爲難。阮祺萱曾經千叮萬囑讓自己不要主動接近瑋妃、湘妃等人，更不要隨意接受她們的示好。雖然自己也不明白爲何阮祺萱會知道這樣多的秘聞，但是爲了讓她安心，自己還是照做了。現在慶貴嬪這樣邀請，她覺得拒絕她不太好，可是瑋妃那裡又是不懷好意……
思量再三，應珙最終還是決定拒絕，“這恐怕不行了。等一下，皇上讓內務府的人送一些綢緞過來，妹妹要在這兒等着呢。”
“哦……”慶貴嬪深深地望進應珙的眼睛，看出了明顯的戒備，於是也瞭然於心了。“既然這樣，那姐姐就先走了，妹妹有事要忙，就不要送了。”
兩人又說了一些客套話，慶貴嬪才緩緩離去。應珙和阮祺萱對視一眼，大概地交流了一下，便又回到了院子裡接受各宮的禮物。
不遠處，舒貴人端坐在轎輦上，五官僵硬，一雙眸子似乎要噴射出憤恨。梅枝走在她轎輦的正下方，一行人朝着穗禾齋的方向緩緩前行……
“秦平郡張泉的事情，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朕思來想去，能快速擺平這件事，及時趕回來太后壽宴的，就只有你了，阿槿。”洛帝難得無奈地對敷宗槿道。隨着朝臣中越來越多人被查出與班衍有牽扯，洛帝已經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人了。
敷宗槿抱拳，一字一句地承諾道：“微臣絕對不會辜負陛下所託。”
洛帝嘆了口氣，眉宇間盡是煩惱之色，“奏摺上說的都只是冰山一角，等你到了秦平郡，估計情況會更糟。你打算怎麼做呢？”
“對待張泉這種僞君子，不能用硬招。我都查過了，張泉謹慎多疑，不肯輕易相信他人。他一向會把自己所貪的全數藏在自己的地窖裡面，每天偷偷運走一些。要拆穿他，必須要讓秦平郡的鄉民親眼看到張泉地窖裡的食糧和白銀。”敷宗槿有條不紊地回答着，自從他得知了這件事情，他就開始秘密派人去秦平郡徹查，所幸效果不俗。
洛帝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聽到你有計劃，朕也安心一些了。只可惜班衍這隻老狐狸，不能就這次張泉的事處理掉。不過離班衍的潰敗，倒也不遠了。”
敷宗槿聽了，眼中滿滿期待。洛帝接收到了他的眼神，也終於豁然一笑，“離太后壽宴還剩十日了，你儘快解決好秦平郡的事情，回來陪太后過壽辰。班衍倒黴的時刻，朕要和你，和太后一同見證！”
敷宗槿“哈哈”地笑了，眼中星光閃爍，“微臣必定會趕在壽宴之前回來的！”
洛帝也爽朗地笑了好一會，忽然笑容又慢慢淡了下來，感覺有些對不住眼前的人，“朕知道，你並不喜歡季統的女兒，你娶她是爲了替朕穩住季統，這些朕都明白，朕也慶幸能有你這個好兄弟，這麼多年來不計回報地幫着朕。”
敷宗槿的笑容冷凝了，最終他的脣角耷拉着，面容平淡，眼裡沒有任何情緒。
前段時間，洛帝將工部侍郎季統的千金季清環賜給了自己做妻子，他雖與季清環素未謀面，但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爲了洛帝和太后，他必須出一份力替他們維護這個江山。多少年前他不也娶了一個，他一點都不喜歡的東仲國定敏格格麼，如今娶季清環又有什麼關係呢？
洛帝的面上帶着不忍。其實他自己也明白娶了不愛的女人是什麼感覺，但是他需要提拔季統來替代原來暗裡效忠班衍的工部尚書，而且季清環又對敷宗槿一見鍾情、非君不嫁。這是送上門的機會啊，用一場聯姻換來一個得力的臣子，即便殘酷，倒還是划算的。
“陛下別這麼說。”敷宗槿調整了一下，“沒有陛下和太后的關心愛護，我根本沒有今天。我只是做了一件小事，就可以幫助到你們，何樂而不爲呢？”
小事？洛帝心中有些酸楚的感覺，一輩子的幸福怎麼會是小事呢？洛帝爲了皇后，執着了多少年了，可是敷宗槿卻爲了自己的大業放棄幸福。是，在敷宗槿年幼的時候，自己是很照顧他，甚至救他性命。可是洛帝現在卻覺得，自己不配讓他付出這麼多。
“微臣回去收拾行裝，明日一早就出發到秦平郡去。”
“嗯，”洛帝有點內疚，每一次想到敷宗槿爲了幫助自己娶了一個不愛的季清環時，他都是於心有愧，“你先回紅荼居去準備一下吧，明日一早，朕會來送你。”
敷宗槿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給洛帝行了一個禮，“微臣先行告退，定不負陛下所託。”
他一個轉身，健步向着門的方向走去，頎長的身材在黃昏之下像是形成一個瀟灑卻落寞的背影。
洛帝看着敷宗槿，這個謙王離開後，唯一讓自己待如兄弟手足的人，眼中露出了複雜的神情，像是愧疚，卻又有着理所當然的堅定。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洛帝信步走進穗禾齋，路上的宮人見到他都規規矩矩地行着禮。他徑直前往應珙所在的寢殿，還未走入便已經聽見了舒貴人的聲音。
“妹妹戴這個花簪真是好看，顯得更加柔美動人了。”舒貴人將自己送來的嵌金絲桃花簪親自給應珙戴上之後，毫不吝惜地讚美道。這熱絡的模樣與平時目中無人的她真是十分不一樣。
阮祺萱看着舒貴人的表情，從一開始的不自然、僵硬，到了現在的流暢，心中暗暗佩服着她。不久以前，慶貴嬪前腳剛走，舒貴人後腳就來了，還帶着禮物，一進門她的眼睛就開始閃着淚光。一番恭賀之詞以後，舒貴人就開始說以前自己怎麼不禮貌等等。可是阮祺萱看她那副極不情願，卻生生逼着自己認錯的神情，不禁覺得好笑。
可是阮祺萱卻沒有想到舒貴人竟然把戲越演越熟練了，現在更是那麼自然地與應珙說着話，乍一看真像是真心實意一般。如果不是她一開始的僵硬與不正常，阮祺萱真的會被她突如其來的示好舉動弄得暈頭轉向。
應珙的吃驚可不比阮祺萱少，舒貴人以前從沒給過自己好臉色，現在怎麼又是送禮又是噓寒問暖的呢？
舒貴人用手將應珙髮髻上的花簪託了一下，應珙道謝之後便舉起了圓鏡，鏡中的自己果然因那花簪增色不少。正想開口，就看見洛帝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洛帝一來，殿內的人都福身行禮，洛帝把手一揮，衆人便都自然地起來了。
“舒貴人也在呢。”洛帝淡笑着道。
“回陛下，”舒貴人回答着，“嬪妾來給婉妹妹道賀呢。”
洛帝“哦”了一聲，似乎是聽到了什麼新奇的事情，求證般地望向應珙。舒貴人卻並沒有覺得尷尬，只是燦爛地笑着。
“是啊，陛下。您看，舒姐姐送了嬪妾一枚桃花簪呢。”應珙看見洛帝來了，整個人都比剛纔高興了幾分。
洛帝望了望舒貴人精緻的面容，又看了看應珙明朗的笑，便同時握起了二人的手，笑言：“舒貴人懂事了不少。你們兩個本來就是一起進宮的，見你們相處如此融洽，朕也是非常高興。”
舒貴人臉上是笑着，內心卻恨不得應珙馬上走開。但是她已經鐵了心要按着蔡女官的法子來做了，不得不狠下心來靜候成果。
然而應珙看到洛帝的舉動時，心突然**了一下。她垂眸，掩蓋住眼中的躁動。
舒貴人還想着多留，可是眼看天色已暗，自己硬要留下不免有些奇怪，於是乾脆將懂事大度的樣子做絕了。她道：“陛下，天色不早了，嬪妾還是先回去了，不打擾陛下與婉妹妹用膳了。”
她沒有看應珙，因爲她怕自己一看向她，眼中的嫉妒之火便會熊熊燃燒，這樣她今天專門來送禮的虛假就白做了。她只望着心愛的洛帝，眼神款款，真情流露，但想到洛帝今晚陪伴的是應珙而不是自己，心卻像有刀子在刺痛着自己。
舒貴人穩穩地邁着步子，離開了穗禾齋，此時殿中就剩洛帝、應珙、阮祺萱和幾個奴才了。應珙看了看時辰，就匆忙叫宮人上菜用膳，不一會，一桌子精緻的菜餚便出現在桌面上。
應珙親自給洛帝佈菜，兩人相敬如賓地在一起用着膳。阮祺萱看着應珙那滿滿都是幸福的臉，不由得覺得欣慰。她不經意地擡頭，卻忽然發現對面的淨雨，以一種古怪的神情望着洛帝的方向。
淨雨那眼神，明明是在看着洛帝，卻又找不到什麼特別的情緒，就好像一個人在發呆一般。阮祺萱有些疑惑，可等她再次望向淨雨時，她早已恢復常規的姿態，低頭垂眸靜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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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不是不喜歡這些菜餚？”應珙小心翼翼地問着，只怕若是洛帝說一句不喜歡，她便會立刻撤走所有的菜式，自己進小廚房去做菜了。
洛帝微笑着道：“並非如此。只是今日朕不想吃這些油膩的吃食罷了。”
“那陛下想要吃些什麼，嬪妾馬上派人去做。”
洛帝想了一下，道：“朕倒是很懷念民間的小吃，”他的神情充滿着嚮往，“年幼的時候，朕曾經和同思公主出宮一次，只是後來登基了，就再沒有好好地出宮遊玩過了。那些民間的小吃口味各異，實在讓朕難以忘懷。”
“民間小吃……”應珙認真地思考着，就在洛帝都將要勸慰她不要在意之時，她突然朝着阮祺萱說道：“祺萱，你不是會做雜糧糕麼？”
阮祺萱一愣，答道：“是啊。”
洛帝似乎很驚訝，“雜糧糕？那是什麼？”
應珙看向阮祺萱，示意她解釋。阮祺萱便上前道：“雜糧糕是一種用雜糧製成的糕點。分別用了幾種豆類還有小米，它具有糕粉的軟和雜糧的硬，吃起來有嚼勁，民間很多家庭都會做來當點心吃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