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葉蕭渾身一震,艱難出聲:“……是他。”血肉白骨船上正扶欄望過來,與他對視者,正是之前驚鴻一瞥所見。
葉蕭緊追不捨過來,爲的本就是確認是不是眼花了,這是一個不應當出現在這裡的人。
四目相對的一刻,他終於確認了,自己還是耳聰目明的小道士,距離老眼昏花的老道士還有一段漫長距離。
血肉白骨船上那人是一箇中年漢子,渾身古銅色皮膚,在起伏不定的船上站得紋絲不動。
葉蕭不用登船,不用專門去看,就敢拍着胸膛說這貨腳上一定沒有穿鞋。
“跑船出海,靠天靠地靠別人全是瞎扯淡,只有這一雙鐵腳板,才最靠得住。”小道士想不起在那短短的一段航程裡面,白夜號的船老大鐵腳板多少次跟他說過這番理論。每當這時候,周遭的水手們就會一鬨而散,一個個聽得耳朵裡都起了繭子。
四目相對之下,鐵腳板目光中不似當初一般老實憨厚,代之的是一片渾濁的黃,鮮血的紅,摻雜在一起,令人望之心悸。
很多記憶在剎那間被喚醒,葉蕭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白夜號支離破碎的一幕,在那之前,這位憨厚的船老大沒有哀求,沒有拖累,只是鄭重地託付了他一件小事,便坦然面對所有。
“我是該招手,說好久不見呢,還是……”葉蕭在苦笑着,他可不覺得對面船上這位故人會有心情敘別情,更何況,這真是鐵腳板想要的活着嗎?
不得不說,小道士的視力絕佳,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他還是清楚地看到鐵腳板古銅色皮膚下掩蓋不了的一種蒼白與鐵青。
他,赫然也是一具殭屍,而且從不住簇擁過來,站在鐵腳板身後的其餘殭屍、骷髏來看,他的地位怕還是其中佼佼者。
“活着的時候是船老大,死了也是嗎?”葉蕭口中調侃着,神色間卻有黯然之色,怎麼說也算是朝夕相處過的朋友,見到鐵腳板落到如此下場,他心情總歸不會多好。
下一刻,小道士目光落到鐵腳板身後簇擁過來的殭屍身上。
與鐵腳板相比,那些殭屍活化程度就差遠了,跟座下的血肉白骨船差不多,甚至還有不如,一樣都是半成品,卻是永遠不可能完善的半成品。
他們太半是斷手斷腳,偶爾有四肢健全的身上腐爛得啪啪地往下掉肉,看上去慘不忍睹。
就是這樣,葉蕭還在其中認出了不少。
“這個好像是那個瞭望手。”“等等,這位似乎是操帆。”“啊,這個不是讓鯊魚給叼去了嗎,好吧,的確只有半截。”“……”葉蕭一邊苦中作樂地胡咧咧着,一邊在震驚過後,毫不猶豫地掉轉過身,撒腿就跑。
他真是用“跑”的。
這時候哪裡還顧忌什麼能不能堅持到蒼月島?葉蕭第一時間就勃發道力,催動凌波履,波濤洶涌的海水愣是漫不過他的膝蓋,踩着水遠揚而去。
在他抱頭鼠竄的瞬間,身後“嗷”地一聲吼叫爆發出來,好像喉嚨間堵着一口濃痰在咆哮,瀰漫在空氣中的腐臭氣息瞬間濃郁十倍。
百忙間,葉蕭回頭張望了一眼,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血肉白骨船爲中心,無盡的波紋輻射開來,不曾催動出什麼滔天巨浪來,卻如一湖的墨汁傾倒入海,漆黑如墨的顏色飛快地蔓延開來,瀰漫數裡。
在血肉白骨船的正上方,一個漏洞一樣的大洞浮現出來,濃郁的迷霧吞吐着,恍若實質的迷霧之山,在沉沉地壓下。
一切恐怖變化,在須臾之間追上了葉蕭,將他包裹在其中。
“該死。”葉蕭不僅僅是臉色一變的問題了,渾身寒毛等站了起來。
上一刻,他還在琢磨着此處變化的“材料”的確是從當日冰封神龍事情中來;下一刻,葉蕭就只剩下一個念頭:“逃”方圓數裡陡然變得漆黑渾濁的海域上,漂浮在水面的不僅僅是泡沫與浪花,還有一具具彷彿從極深的海底被衝出來的骸骨。
這些骨頭大半是各種魚類,偶爾也有人形。
人形的要嘛高大得不行,往往半截不完整的骸骨就比葉蕭矮不到哪裡去;要嘛就是纖細玲瓏,身材矮小骨頭細,乍一看還以爲是小九第一次出現時候模樣。
“這是牛魔人和靈狐族。”葉蕭腦海中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旋即不要錢般地將道力灌入凌波履裡,踏海而下,在水下生生踩出了兩個風火輪。
那些骨頭才一浮出水面,不管是魚是牛還是狐,一個個眼窟窿裡開始躍動着靈魂之火復甦過來,蜂擁而來。
這要是跑慢一點,哪怕這些骷髏單個實力一般,螞蟻多了還咬死大象呢,再說只要拖延一小會兒,血肉白骨船追上來,那還有葉蕭的活路嗎?
“要不要做這麼絕啊?”葉蕭一邊頭也不回地狂奔,一邊深吸了一口氣,大喊出聲:“鐵腳板!你交代我的事,還沒有做完呢。”喊聲如雷,竟然蓋住了一整片骷髏海上“嘎吱嘎吱”的響動,洞穿了渾濁含糊的嚎叫聲,清晰地傳到了血肉白骨船上。
喊歸喊,葉蕭倒沒把希望寄託在上面,倒是發泄居多,在叫出聲來的同時,他腰間神龍道書打開,“嘩啦啦”地飛出一片符籙,張張閃爍着紅光,“嗤嗤嗤”地燃盡。
小道士的雙手快出了殘影,在身前如長出了千臂般地抹過,一叢叢如星星之火的火苗飛散開來,沒有一個落在海面上或是擁過來的骷髏上,有一個算一個全落在他站起來後拖在身後的葫蘆上。
半套的乾坤一擲!
葉蕭這一手,有乾坤皆在掌控的精準,沒有一擲而出的爆發,卻是最適合當前情況。
在一個個葫蘆上火光乍現的同時,他雙手一震,“轟”地一下,拖在身後的一串串葫蘆如兩條火龍,橫掃方圓數丈。
此刻,若有人從高空中望下來,定能看到如星星之火在燎原一般,一點點的火苗落在骷髏上,落在海水中,頑強地燃燒着,將一片黑海化爲了火海。
火海當中,葉蕭一騎絕塵,遠揚而去。
“嗷~”血肉白骨船上,異變突生。
碾碎着骷髏海而來的血肉骷髏船戛然而止,船頭上,鐵腳板雙手抱頭,仰天嘶吼,雙眼裡在渾濁與清明間切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