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槳嗡嗡轉着,帶着有兩對翅膀的粗壯身體,在天空中拉出一圈圈淡灰色的煙氣。
“真的飛起來了……”
地面上無數人擡頭仰望,表情不是驚愕就是呆滯,老爐工沃爾夫還在嘀咕:“蒸汽真是無所不能啊。”
蒸汽能做很多事,比如由蒸汽核心爐釋放,形成阻絕冰雪的蒸汽屏障,給人們帶來溫暖。
蒸汽還能驅動連桿、齒輪和皮帶,把熱量轉化爲鋼鐵的運動,讓人們獲得巨大的力量,比如蒸汽挖掘機、蒸汽雪橇、蒸汽升降機。
但在過去,人們從蒸汽那裡獲得的力量也就僅限於此了。
蒸汽其實已經賦予了人類飛行的能力,可不管是蒸汽飛艇還是熱氣球,都只是間接運用蒸汽之力。
眼下正在天上飛翔的“蒸汽飛機”,就像瓊恩之前帶來的蒸汽機槍和蒸汽車一樣,完全是靠蒸汽,而且只靠了蒸汽,就讓鐵架和木頭拼成的一堆破爛飛上了天。
仔細回想,這堆破爛的“技術含量”其實比蒸汽車還低。
可讓曙光城兩千人同時仰望的這堆破爛,真的在天上飛!
像鳥一樣……不,比鳥還快,更是蒸汽飛艇的好幾倍!
被命名爲“初火號”的蒸汽飛機一直在盤旋,一直在上升,漸漸變成了小黑點。
機艙裡顛簸得像燒得沸騰的鍋爐,駕駛座上,瓊恩大叫:“怎麼總是沒辦法平飛啊!”
坐在後面靠左位置的小胖子凱文大叫:“蒸汽之神不是給了你啓示嗎?”
透過玻璃窗,看到雲層幾乎就在頭上,凱文的聲音又大又尖:“我要下去!”
“誰搶着要上來的啊?”
坐在右側的是個灰頭髮少女,她鄙夷的道:“想下就下去,門又沒鎖死。”
尾部的簡陋木椅上坐着個瘦弱青年,這個來自研究所的“大齡研究員”叫塔姆,他高聲說:“我也在幫着轉舵,出了什麼問題?”
瓊恩轉頭叫道:“你確信是在往反方向轉嗎?”
初火號在昨天試飛了兩次,第一次升空幾米就關掉了引擎,飛了百來米後滑行降落。
第二次升到了百米高度,由瓊恩駕駛,體驗各種操作,同時練習降落。
今天清晨進行第三次試飛,計劃是升到雲層下,測試速度,進一步熟悉操作。
機組人員除了瓊恩、凱文和塔姆外,還有一個蛇民少女,叫露露。
飛機還沒造好的時候,瓊恩就按照蒸汽之神的啓示,組織了包括自己、瑪莉安、凱文和塔姆在內的四人小組學習飛機的操縱知識。
飛機至少能裝八個人,只裝四個,是要空出載重裝煤炭和補給。但又不能少於四人,因爲除了駕駛員,另外三個人還得各自負責一道手動的舵面,防止在極寒環境下控制舵面的鋼絲和麻繩失效。
四人小組裡,瓊恩必不可少,瑪莉安被臨時替換了,蒸汽之神需要她作爲“神選者“守護那盞神石燈,在曙光城培養更多“蒸汽先鋒”。
露露剛激活黑石,比起操縱黑石,對飛行更感興趣,於是由她替代了瑪莉安。
凱文純粹只是好奇,他的好奇只是維持了一會,在飛機上升到大概千米的時候就消耗完了。
塔姆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放開了像船槳般的木柄,飛機晃了晃,終於進入了平飛狀態。
“下降!下降!”
“快衝進雲層了!”
“我看不到曙光城啦!”
組員們慌張的叫着,瓊恩也在手忙腳亂的扳操縱桿:“好沉……我拉不動!”
他們四個關於飛上天的驚奇在昨天也消耗完了,今天全是怎麼讓飛機聽從控制的惶恐和不安,摔下去什麼的還是其次,已經沒有再造一架飛機的時間了。
眼見飛機要衝入雲層,升到氣流更混亂的高度,機翼和尾翼上忽然亮起點點金光。
蒸汽之神的話語讓瓊恩平靜下來:“你們能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錯了,接下來由我負責穩定飛機,你控制速度和方向。”
金光舒緩的閃爍着,飛機不再震顫,瓊恩終於也能拉動操縱桿了。
昨天造好的飛機,飛行員全無基礎,今天能飛成這樣,已經是巨大的奇蹟。
要瓊恩馬上駕着這架飛機,在各個高度和各種氣流環境裡恣意翱翔,這就不是科技而是神蹟了,只好由蒸汽之神來完成。
飛機的機頭、機身、機翼還有尾翼上都鑲嵌了若干顆黑石,均勻的分佈着,形成了一套黑石陣列。
高照已經錨定了艾斯伯恩世界,可以通過黑石投送力量,不過層次上還有區別。
像瓊恩、瑪莉安和其他蒸汽先鋒隨身帶着的黑石,他能感應思維、發送信息乃至將其當做耳目觀察環境。
留在曙光城的那盞黑石燈,凝聚了若干人的靈魂之力,可以開啓規模很小的傳送門,投放沒有生命的物質。
而所有由瓊恩激活的黑石,又是一個個節點,讓高照可以投放一些力量。那樣的力量很微弱,只能拉動幾十公斤重物,或者吸收一定程度的衝擊。
原本沒什麼作用,可裝在飛機各處,作用就大了。
現在高照就是靠着這些黑石,吸收紊亂氣流對飛機的衝擊,幫助瓊恩轉動舵面,讓飛機保持穩定。
短短兩三天時間,讓瓊恩這些凡人只靠自己就在天空自由飛翔那是不可能的,爆種都不可能,高照只能自己上,這也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盤外招。
瓊恩他們終究還是造出了飛機,還能飛上天了,這些環節就不必高照費力氣了。
初火號在雲層下平穩的飛着,從瓊恩到凱文,如釋重負之餘,驚奇之心又涌了上來。連塔姆都擠到凱文那,透過玻璃窗戶俯瞰大地。
很快,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遠處,那是南面,已經看不到分開天地的天際線,只有一道像是雲層翻轉下來的巨牆。
那是恐怖的冰雪風暴,在風暴之後,就是更加恐怖的大寒潮。
灰白的巨牆由無數起伏轉動的雲團組成,正從河岸城的方向緩緩逼來,估計晚上就要經過河岸城,到明天就會到達曙光城。
飛機盤旋下降,很快找到了曙光城。從空中看下去,曙光城就是潔白冰雪中的兩片圓形污跡,分別是以糧庫爲中心的雪人區,以及正在緊急趕工的工坊區。
除了正在兩個區域內正在建造的房屋和機械,區域邊緣,無數螞蟻般的身影也在忙碌着,用冰磚堆起足以抵擋風暴的護牆。
初火號由蒸汽之神庇護着,在瓊恩萬分小心的操縱下,成功降落在雪人區附近的平整雪地上。
“沒有時間了,我們必須馬上出發。”
瓊恩下了飛機,對迎上來的蒸汽先鋒們這麼說。
“瓊恩……”
瑪莉安萬分不捨,最初她堅決不同意由露露替代她,還是額頭上飛出的美麗神僕讓她留了下來。
“我會回來的,很快。”
瓊恩握住她的手,幾乎想賭咒發誓了,然後覺得額頭熱熱的有些怪異。
瑪莉安說:“發現什麼,不要逞強,回來我們一起。”
瓊恩笑道:“有蒸汽之神呢,祂會保佑我們的。”
阿什卡長老、老沃爾夫、德米還有芮妮萊絲特等人紛紛表態,讓瓊恩安心,他們會帶着大家全力建設曙光城,安全度過大寒潮。
芮妮還開玩笑說:“我們也會保護好瑪莉安,不讓她被其他男孩子搶去。”
大家都喲喲的鬧了起來,害羞的是瓊恩,瑪莉安卻說:“誰敢來搶我呀,就不怕我用雪人一拳頭砸成肉渣?”
鬨笑聲中,原本猶豫着想說什麼的凱文終究沒有開口,等到討論探索計劃的時候,他也換上了釋然乃至憧憬的表情。
一袋袋煤、一份份食物和飲水裝上飛機,還有若干黑石燈,以及一部蒸汽機槍和潤滑油之類的物品工具。
瓊恩等人換上了最保暖的皮衣,在飛機旁展開地圖,跟一些熟悉地形的人討論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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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先去太陽高地,把掠食者的情況,包括雪人的事情告訴他們,讓他們也出動人手幫忙探索。”
瓊恩指着地圖上被羣山包裹起來的雪原世界說,指頭落在地圖中心。
指頭轉到東面的一道巨大裂縫:“再去大深谷,說服他們出動熱氣球,探索世界東面的情況。”
又轉到北面的高大山峰:“接着去鋼鐵堡,維修飛機,幫他們探查更北面的蛇民。”
之後是西面的羣山:“葬樹山那裡很難降落,傑金斯也沒帶來關於那裡的壞消息,我們就把信件投下去提醒他們。”
接着回到曙光城補充給養,再去河岸城,然後……
瓊恩的手指放在地圖南面邊緣,大河對面那片空白的地方。
“然後飛向大河對面,看看最遠的地方有什麼。”
預定的計劃就是這樣,在大河這邊花三天時間聯絡各種城市,做初步探查。
然後飛向大河對面,以初火號能搭載的煤計算,可以飛到一千七八百公里外再返回。
阿什卡長老終於忍不住問:“蒸汽之神到底希望看到什麼呢?”
“如果是大河對面,冰雪之下的舊世界,完全可以等到大寒潮過了,組織人手過去挖掘。”
“現在頂着大寒潮活動,還深入到那麼遠的地方,實在是危險啊。”
瑪莉安幫瓊恩解釋:“蒸汽之神要看的,是我們所有人都沒看到過的東西。”
之前瓊恩倒沒想那麼深,這麼一說,心中彷彿也掀起了寒潮。
蒸汽之神說過,要他看到這個世界的真相。
如果看到了真相,現在這一切,還會存在嗎?
“很好,你終於能想到這一層了。”
蒸汽之神說:“能不能存在,能存在多少,這都取決於你們,取決於能點亮黑石的人。”
午後時分,一切準備妥當,初火號嗡嗡叫着,升上天空,朝着東北方向飛去。
那是第一個目的地,太陽高地,這個世界的中心。
太陽高地本身就是史前文明的遺存,據說那裡是舊世界的科學研究基地,最初的居民,就是在滅世寒災中倖存下來的科學家。
不過舊世界毀滅已經是上百年前的事情了,活得最久的舊世界科學家也已經死了七八十年。他們的後裔掌管着太陽高地,祖輩擁有的知識並沒有完整傳承下來。除了使用和維護舊世界造物之外,他們組織起來的新世界科學家團體,只是基於粗淺的舊世界知識進行發明創造,還沒有獲得足以改造新世界的力量。
即便如此,太陽高地也無愧爲這個世界的中心,畢竟就連最接近於“蒸汽之神”的鋼鐵堡,蒸汽工程師的數量都不到太陽高地的一半。
從地理位置上看,太陽高地也是字面意義上的世界中心,高出平地幾百上千米的海拔,讓他們面對大寒潮更加從容,生活也更輕鬆。
五座蒸汽核心爐,緊鄰城市的煤礦、鐵礦、溫泉,成熟的豬牛羊等牲畜飼養技術,規模不如河岸城但能提供充足蔬菜甚至出產水果的蒸汽溫室,這一切足以讓太陽高地自給自足。
其他城市與太陽高地的貿易,更多是出於豐富多樣性而不是數量的缺乏。總之大概八千名管道工、溫室工、礦工、養殖者和運輸工等勞動者,養活了一千多名蒸汽工程師、歷史學家、藝術家,加上他們的大部分家眷,接近了三千人。
跟河岸城的貴族相比,這些人既有相似之處,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相似之處在於,整座城市的管理是由他們決定的,從居住、飲食、溫度乃至各個方面,他們的地位都遠遠高於勞動者。
不同之處在於,他們跟勞動者的差別,比河岸城貴族和勞動者之間的差別還要大。他們也不像河岸城貴族那樣是一個整體,自身是分裂的。
“大概來說,太陽高地的貴族分三類,一類是蒸汽工程師,他們掌握着知識和技術……”
瓊恩在回憶託比昂的話,老市長還是老師的時候曾經講過太陽高地,爲了破除瓊恩這些未來管道工們對太陽高地的崇仰,他講得很詳細。
“另一類是歷史學家,他們掌握着文字和傳承。湯瑪斯法官的父親,就接受過太陽高地歷史學校的教育。”
“第三類是藝術家,但這些人大多都是各種教會的代言者。他們的歌曲、舞蹈、繪畫、雕塑基本都是用來向神祇祈禱的。”
“是啊,教會很多,信真神的、信冰雪與風暴的、信蒸汽之神的,甚至還有信什麼麪條的,亂七八糟。”
“他們的議會比河岸城的議會熱鬧得多,閒着的人多,開會的人就多,還分出了低區、中區、高區三個議會,天天都在吵架甚至打鬥。”
初火號由蒸汽之神的力量託着,在雲層之下平穩飛行。
熟悉了操縱之後,瓊恩想到太陽高地的情況,開始爲蒸汽之神交代的計劃擔心。
要讓太陽高地行動起來,應該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