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鋪的老闆姓陳。
從後院和鋪子連接的小門進來時,他的手裡提着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
走到櫃檯前,他低頭,認真地解開包袱上的結,露出裡面疊放地整整齊齊的一堆帕子和枕巾來。
鳳楓華走過去,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塊繡着點點梅花的帕子,看着那上面的繡活,不由在心底暗暗讚歎。
世上果然能人居多。
又拿起極快帕子看了看,鳳楓華眼中的驚豔也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
讓鳶鸞付了錢,她將這一個包袱的東西都買了下來。
錢雨只在一旁看着,在走的時候,也選了一身衣裙,讓老闆包好。
兩人一徑出了裁縫鋪,又繼續踩着厚厚的積雪,亦步亦趨地往前走着。
鳳楓華眼見地看見瓊香坊門口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嘴角淡淡地一勾,眼底劃過一抹嘲諷。
看來,鳳倩已經去了瓊香坊了。
錢雨身形太胖,走在這樣滑溜的路面上,便更加地小心翼翼了。
她臉上帶着單純的笑:“二小姐,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裡?”
鳳楓華淡笑:“你還是叫我楓華吧,‘二小姐’這個稱呼,聽着怪彆扭的。”
錢雨也笑着點頭,從善如流:“好啊!那你就叫我小雨好了。我娘他們都這麼叫我的!”
“好。”鳳楓華點頭答應。
錢雨的性子,倒是讓她很是喜歡的。
她雖不喜與人接觸,但錢雨,卻是她必須要接觸的人。
趙照的身體雖孱弱,久纏病榻,但卻是個頭腦不簡單的人。
那個時候,他能步步算計,讓鳳府的衰亡那般的順理成章,他的聰慧便決不再南宮商之下的。
在趙照與鳳家的關係中,錢雨是那個關鍵人物。
她決不能眼看着那些暗處的手再一次操控這些人的命運。
“那小雨,今日天還早,下了這幾日的雪了,難得有個晴朗的天氣,你打算逛逛麼?”無論是因爲錢雨的性子,還是爲了鳳家,錢雨都是她必須交好的對象。
鳳楓華心裡清楚,面上雖仍舊如以往般淡漠,卻又無形中,多了一分親和。
這份親和多的並不突兀,只讓錢雨感覺很是舒服。
錢雨歪着頭想了想,目光一直沿着景華街看向遠處。
因着連日的大雪,景華街上的積雪也已經積攢了很厚。
好在景華街上商鋪林立,許多商鋪的門前,倒是很是乾淨的,這也方便了行人。
這場大雪好不容易停了下來,今日路上的人看上去有些多。
大家大抵都是在家裡被困得有些發悶了。
錢雨沉思了片刻,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好啊!不過,我也只能逛一小會兒,我娘讓我早些回家呢!”
兩人邊走邊閒聊着,樣子就像是熟識多年的好友:“那麼早?”
錢雨的臉不知是被凍的,還是羞的,一下子紅了一片。
那雙並不大的眼睛頓時散發出迷人的亮光來,嘴角更是深深地彎了起來,怎麼壓都壓不住:“嗯!”
她兩隻手有些扭捏地放在身前,如一個緊張無措的孩子般攪着手指:“我娘說,待嫁的姑娘不好出門的。”
鳳楓華頓時瞭然。
這是趙照和錢雨兩人的婚事一定定下來了。
不禁也感染了她的喜悅,鳳楓華隨口問道:“日子定了麼?什麼時候?我能去觀禮麼?”
錢雨擡起頭來看向鳳楓華,用力點頭:“當然可以!”
她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小興奮。
鳳楓華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她似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連忙又收回視線,歉意道:“對不起啊。其實……其實是……”
鳳楓華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錢雨的情緒變化。
這一會兒,她似乎有些失落。
“其實我自小到大是沒有什麼朋友的。”她微微垂着頭,邊走,邊踢着腳下的雪,有些難過,“出嫁的姑娘,都有好朋友送嫁的。我……”
她心中有些期盼。
這位鳳家二小姐似乎與傳言之中一點兒都不一樣。
她願意與自己說話,還叫她“小雨”,自己也可以叫她“楓華”,她們是不是已經算是朋友了?
“趙照說,不用擔心,一切有他。可是……我……”她也只是一個小姑娘而已,就算生得膀大腰圓,心思也仍舊細膩。
她的婚禮,一生只一次,她也希望自己可以有好朋友攔門,有好朋友爲自己送嫁。
鳳楓華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笑道:“那,我去幫你送嫁,好麼?”
“真的嗎?!”錢雨心中雖然有期盼,卻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畢竟,他們家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門小戶,這樁婚事,若非趙照堅持,如今只怕也已經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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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小沒什麼朋友,生命中,好似除了父母之外,便只有趙照了。
鳳楓華用力點頭,在錢雨那雙晶晶亮的眸子中,擲地有聲地道:“真的!”
這樣一個單純的小姑娘,讓鳳楓華心中竟然生出了幾分想要守護她這份單純的想法來。
她是個思想複雜的人,雙手沾染了不知多少人的鮮血。
單純美好,這樣的詞彙早在八百年前便與她沒有半點兒關係了。
錢雨雖胖,但整個人笑起來,嘴角卻揚起了兩個小小的酒窩,看上去可愛極了。
她拉着鳳楓華的手,真誠地道:“謝謝你,楓華!”
她的眼眶有些泛紅。
鳳楓華只淡淡微笑,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錢雨沒有什麼朋友,她又何嘗不是呢?
那一世,她殺光了所有朋友,成爲那人手中的一把利刃,幫他披荊斬棘。
自此,她的世界,便只剩下一片血腥和黑暗。
她愛上了盜墓,也是在盜墓中尋找些活着的樂趣和意義。
後來,她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以旁觀者的姿態,看盡了原主的一生。
再次有感覺的時候,她便佔據了這具身體,成爲了鳳楓華。
她從未交過朋友,也從來不敢交朋友,即便是與白衣他們,也只是淡若水,不見便當做從不曾見過便是的。
又逛了一間首飾鋪子,錢雨便要回去了。
接過鳶鸞手中拿着包着錢雨那件衣服的包袱,遞給錢雨,鳳楓華關心地問:“要不要送你回家?”
錢雨伸手接過包袱,連忙擺了擺手:“不用啦!我經常跑出來的,沒事的!況且,我家離這裡也不遠的!”
鳳楓華點了點頭,沒有強求,卻是等錢雨離開之後,朝空氣中打了個手勢,讓暗衛跟了上去,保護錢雨的安全。
如今,她必須保護好錢雨,讓那些人沒有任何下手的機會。
況且,這樣一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她也不忍心讓那些骯髒的陰謀詭計奪去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