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三十七:神仙

紅衣少女一拂袖,便在衆目睽睽之下沒了蹤影,除了場間僅有的幾名修行者,這在衆人眼裡已是神仙手段。當年那位遊逸紅塵的神仙人物,題壁畫成碧水,這紅衣少女驚鴻一現,飄然離去,雖沒留下畫作,卻更令人感到神秘。

謝凝之日前在辛園寫下一篇水上劍書,雖名傳玉京,但那劍書已化作水上漣漪,外人只聞得其名。眼下一見,此君的書法當真劍氣縱橫,恣意瀟灑,有龍蛇騰躍之勢。這書法已是驚才絕豔,既得了昔日書聖的神韻,又自成風格,獨樹一幟。詩題與內容,更叫人詫異得很,那李澹的畫藝究竟有多出神入化,才能這位惜墨君子的第一幅墨寶贈寫他?

可惜,那幅畫鬼圖被藏入辛園,唐家就算再大度,也不大可能將之出示人前了。至於今天,謝凝之跟那紅衣少女走了一趟,除他之外,也沒誰瞧見了李澹畫了什麼。

東側的席案間,婢女啞然許久,本以爲那李澹是個貧寒書生,怎麼連他家中婢女,都身具神通法術?她不可置信道:“小娘子,這李澹既然肯把紫玉光讓給謝郎,前些天咱們上門時,他怎麼又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真是……”語氣一頓,“窮酸”兩個字冒到喉嚨眼裡,又咽了下去。

韋成君癡癡地望着謝凝之,又想起剛纔和姜濡說的話,喃喃道:“是我小瞧那位郎君了。”

十餘步外,姜濡把目光從場間的詩作移向樓上,那紅衣少女原來便是李澹手下的野神,腰間還懸着一卷龍韜符書,竟與當今聖人有牽連,真是來歷不淺。

西南側的席前,坐着一名黃褐青裙的道人。道人是玉京城鳴犢觀的一名靜主,鶴冠上劍簪從左到右橫插,合應了希夷山尊生惡死的道統。他與友人一邊讚揚那詩作,笑意盈盈,眼神卻瞥向樓上,眉頭微皺,心道,這李澹來歷神秘,聽說只不過年及弱冠,又極擅丹青。

這倒跟希夷山追捕數月的那名洗墨居主人,有些共通之處。

……

幾日之間,碧水軒裡的奇事就傳遍了大半個玉京城,那楚樓秀士的第一幅書法,壺樑神木製成的墨,曇花一現的紅衣少女,那神秘的清陵李澹,頻頻出現於玉京人的議論中。一幅幅下帖,也被送到了光宅坊,那破敗了幾十年的園子,登時就有了些名氣,雖稱不得踏破門檻,也時常會有人拜訪,請李澹加入這個詩社、那個學社或是某某丹青社。

崔含真也再度上門,告稱昊天觀的觀主聽聞了李澹的名聲,願爲他延譽。李蟬婉拒後,崔含真也沒堅持,又介紹了一些投獻的門路。李蟬一一聽過,謝過崔含真,卻沒做投獻干謁的打算。

大雪那日的午後,掃晴娘用餘下的積蓄買來半隻豬,用香料和鹽醃了,爲過年做準備。又加肉蔻燉了一碗肉湯,李蟬喝過後,騎着黑驢,就去了玉京城東北邊的東明觀。

徐達聽紅藥說了碧水軒中的事,大恨未能同往,引爲一大憾事。這回李蟬外出,便說什麼都要跟着去。結果,穿過數坊之後,身上積了一層雪,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那黑驢後邊怎麼跟着個會動的雪團兒?

東明觀在龍興坊裡,經過青羊巷口的學館,前邊就是道觀的正門,今日雪下得雖大,路上人卻不少,大都是從東門出去看東河冰封的。徐達在路上又聽人說起了碧水軒裡的傳說,不禁抖去身上積雪,跳到黑驢背上。

“阿郎,咱既然把紫玉光送了出去,何不留下那小娘子的錢?眼下,哎,咱們連肉都難得吃上一口了!”

李蟬笑了笑,“捱過這段日子就好。”

徐達眯起眼睛,“這玉京城裡的士人,都四處干謁,我聽那崔含真說的昊天觀主,便是個不缺錢的,阿郎怎麼不去弄些資助?”

“這錢不是白拿的。”李蟬摸了摸徐達的腦袋,“我若拿了誰的錢,日後他要我做事,我也不好推脫。況且外人一看,你是受了誰的延譽,而高中了,你就成了那黨派中人,不免牽扯出許多瑣事。咱們是來求道,又不是特地來求官祿的。官祿雖好,若被它牽絆住,可就難脫身了。”

徐達恍然,連連點頭,又看見街邊有間羊肉館子,不由嚥了下口水,心中重重嘆了口氣,玉京城哪裡都好,沒錢,卻哪裡都不好。堂堂雪獅兒君,連一處香火供奉都立不得,每夜蹲在屋頂北望,卻能嗅到大相國寺的燈油味兒,被朔風吹了數裡都不散,真是氣煞貓也。

李蟬在道觀外下了驢,便進了道觀,打聽一番,在觀西的雲水院裡,見到了寄寓此處的白微之。

除白微之外,院中還有一名三十餘歲的男子。二人喝過酒,桌上還放着臘魚。李蟬一進門,白微之便將李蟬迎入座中,又看到李蟬腳邊的白貓,微微一愣。近日去過兩次光宅坊,也見過這白貓,還問過名字,他奇道:“倒沒見過這麼跟人的狸奴,乖巧得很,來來,徐達,過來。”說着,拿起一塊臘魚。

徐達過去蹭了蹭白微之的褲腳,便叼着臘魚窩到了炭盆邊,白微之則將李蟬迎入座中。

那三十餘歲的男子名喚李西昆,是白微之的友人,當年入京應試,因白家介紹,得了一位北門學士的延譽,中了進士,如今進了蘭臺當校書郎,做着校勘書籍的職事。雖然只是九品官,卻因職位之故,時常能見到當今聖人。

因白微之日攜一卷的習慣,李蟬早從他口中聽說過李西昆,今日正是請了白微之牽線,與李西昆結識。而李西昆亦從辛園雅集和碧水軒之約裡,聽說了李澹的名聲,二人互道身份過後,便是一番寒暄和稱讚。

又喝過幾杯酒,李蟬便將話題引到白微之今日讀的一卷《洞冥書》,繼而請李西昆幫忙,提出想要進入蘭臺,閱覽書籍。

李西昆握着酒杯,遲疑了一下,嘆道:“當今聖人求賢若渴,對有才之士極爲優待,以李郎之才,要進蘭臺讀書不難,只是……”

李西昆欲言又止,李蟬以爲他是要些好處,說道:“郎君若能幫我這個忙,我一定記下這個人情。”

“你這卻是誤會我了。”李西昆苦笑搖頭。

白微之呵呵一笑,“西昆兄平時可不是這麼扭捏的人,今日怎麼轉了性子?浮槎的爲人是信得過的,西昆兄有話直說便是!”

李西昆略一猶豫,終於說:“我說了之後,請二位不要外傳。”

炭盆邊的徐達好奇地豎起耳朵。

白微之笑道:“究竟什麼事,要這麼藏着掖着。”

“倒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秘。”李西昆道,“只是,近來有個掌讎校對典籍時,發現蘭臺的石明閣中生了蠹魚。”

所謂“蠹魚”,是蝕書之蟲。蠹魚生在書櫃中,是常見的事兒,但蘭臺可不是一般的藏書之地。

白微之奇道:“蘭臺各處都加持了防火防潮防蟲的靈應法,閣中的書櫃,用的也都是無患木,連鬼物都靠近不得,也決不會遭蟲害,怎麼會生出蠹魚?莫不是管理疏忽,靈應法失了法力,忘記續上了?”

“不清楚。”李西昆搖頭,“此事發生後,侍郎當即命人徹查,我等校書郎與正字、掌讎共三十餘人,查了兩天,還沒發現是哪兒出了紕漏。”

李蟬忽然問道:“那石明閣裡,收藏的都是哪一類書籍?”

李西昆不假思索道:“大都是道門典籍。”

李蟬神情一動,追問道:“蠹魚都毀了哪些典籍,臺中可曾整理好了?”

李西昆搖頭,“閣中卷帙浩繁,雖已有人處理此事,卻不是近日能完成的。”

“原來是這樣。”李蟬拿着酒杯,若有所思,“可曾將此案告知神吒司?”

李西昆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此事乃妖魔作亂?”

白微之道:“我近來也讀了些志怪之書,若蠹魚生出了靈智,有了妖法,也的確能不懼一般的靈應法。”

“也有這可能。”李西昆沉吟,“不過,就算如此,而今災妖頻發,京畿各地的妖事都積壓了許多,這蠹魚之禍,雖毀了些典籍,卻算不得十分緊急,就算告知神吒司,也不見得會派人來。”

“無妨。”李蟬笑了笑,“神吒司若不派人,我到蘭臺走一趟就好。”

“你?”李西昆微微一怔,乍以爲李澹沒聽懂剛纔的話。但身爲校書郎,他對言語文字異常敏感,一轉念,便察覺到李澹話裡隱含的意思。

白微之亦反應過來,“浮槎,你與神吒司……”

“聖人給我在神吒司中派了個使職,遣我巡狩京畿。”李蟬點頭,放下酒杯,“西昆兄,我聽蘭臺石明閣的蠹魚之禍,大概與妖魔有關,勞煩向臺中長官知會一聲,我明日便會過去查探。”

……

蘭臺建在皇城東邊,樓閣林立。當年妖魔亂世之中,文脈衰微,而聖人西逐妖魔,遷都之後,便旁求儒雅,詔採異人,把前輩後進的文士紛紛召入宮中,又時常到蘭臺親自開辦雅集,命羣臣作詩文賦頌,擇其優者,賞賜金帛。如此不遺餘力地振興文脈,終於令文教日漸昌盛。

朝食過後,李蟬被李西昆引着,走進樓閣間。此處建築威嚴堂皇,四顧盡是丹楹刻桷,青磚上的積雪被掃除得異常乾淨,光可鑑人,難怪當年會有學士奉詔作出“金鋪爍可鏡,桂棟儼臨雲”的句子。

宋襄一身緋衣,在閣中接到李蟬。在這位蘭臺侍郎眼裡,蘭臺藏書閣中生了蠹魚,多半是哪處靈應法出了問題,亦或是臺中吏員做事有疏漏。但不論如何,在外人看來,都是臺中長官管理不當。朝中官員每年都要考課,而今聖人將歸,距考課之期只餘兩三月,若此事流傳出去,他的政事便留下了一筆劣跡。

這京畿遊奕使來的着實不是時候,宋襄不動聲色瞥了李西昆一眼,與李蟬寒暄幾句,便將人帶進石明閣。

閣中書架皆爲無患木所制,異香襲人,最高的書架足有三丈,縱使白日間,也必須燃起水精燈纔不至於太過昏暗。

李蟬從書架間穿過,不時停步四顧。

當李蟬看到一排書架上方嵌雕的符篆時,宋襄笑呵呵道:“李遊奕,這閣中的各處措施都沒出問題,靈應法每月、每季都按時輪換,這些造櫃的無患木,也能經久不腐,想來那蠹魚多半是附在誰的衣裳上進來了,但過些時日,終究要被無患木薰死。我看如今京畿各地積累的妖魔之事頗多,李遊奕不必在此浪費精力啊。”

李蟬不答,只問道:“宋侍郎,那些損毀的典籍都在何處?”

宋襄眉頭微微一皺,暗道難怪神吒司聲名不佳,嘆了口氣。

“這邊來吧。”說罷,走向閣西。

穿過重重書架,閣西臨窗處,設有一片案牘。

案牘間,兩位校書郎,四名正字,正在整理損毀的典籍,見到蘭臺侍郎,遲疑着停下。

李蟬徑直走到損毀的典籍旁,拿起一本《玉籙齋儀》翻閱起來,一邊問道:“諸位整理廢籍,都查到了什麼?”

一名校書郎看向宋襄,宋襄點頭,那校書郎才說道:“記錄了損毀的典籍目錄,還記下了蟲蝕的頁目。”

“此外呢?”李蟬仍在翻閱書籍。

“沒了。”校書郎頓了頓,“這閣中典籍衆多,短短數日,是查不完的。”

“仔細讀過蟲蝕的字句麼?”

“這怎麼可能?”宋襄走上前,“若要一一細讀,費時要以年月爲計。李遊奕,你這……”

話沒說完,李蟬卻已合上《玉籙齋儀》,“無需一一細讀,仔細看過幾篇就知道了。”

宋襄一怔,“李遊奕查出了什麼?”

李蟬把《玉籙齋儀》遞給宋襄。

“宋侍郎仔細瞧瞧吧。”

宋襄雖有些疑惑,還是接過《玉籙齋儀》翻閱起來。

案牘間整理典籍的其他人,面面相覷,也各自拿起一本典籍仔細翻看。

嘩嘩的翻書聲不絕於耳。

只過了片刻,宋襄望着書上缺失的文字,眉毛高高挑起,喃喃道:“這……”

場間唯獨李蟬沒有捧書,只轉頭望着那重重書架,“這閣中卷帙浩繁,文字以億萬計,卻唯獨缺了‘神仙’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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