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迪帶着幾個尾巴,掉頭緩緩向市場走去。這一趟,他也不看貨,只是集中精神,想看能不能感覺到點什麼。也許是他的直覺還沒成長到這一步,也許是市場里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他直覺注意的東西,反正是從頭走到尾,什麼都沒發現!其他幾個人也沒有絲毫懷疑,車子停在這邊入口,從市場穿過來當然是最近的回去的路了。
吳迪站在鬼市入口,深深的看了那在晨光中顯得有點寂寥的街道一眼,轉身上車。車剛剛開出老街不遠,他把玩着手上的竹雕,再也忍耐不住,一邊搖頭,一邊哈哈大笑。麻雀等人各個莫名其妙,即便是得了一件汝瓷,似乎也用不着如此高興啊?更何況還是殘的?
“你們不玩這個,聽了也不懂,總之就當我又撿了幾塊玻璃種就行了。”
吳永泉暗暗咋舌,玻璃種?還幾塊?難道,那根雕和竹雕也有玄虛?
回到賓館,已經六點多了,再吃了早餐,時間直逼七點。幾個人約好,也不用睡了,稍稍休息一會兒,直接出發去賭石!
房間裡,早就按耐不住的吳迪開始給師父打電話,這趟鬼市得的不止是汝瓷大盤和留青竹刻,那塊根雕也是件不可多得的好東西,近兩千年的鐵樺樹根做成的根雕,拿來送給師父這種老人家剛剛好!
常老聽了吳迪對粉青大盤的描述,悚然動容,讓他速速將粉青大盤的照片傳過來。吳迪用他那古董級的金立直板照了幾張,都不太滿意,後來跑到屋外又照了幾張,才挑了一張傳了回去。
不一會兒,電話打了回來,吳迪一接通,從師父的第一句話裡,就聽出了不同,師父有點激動了!
“小五,這件百分之九十是真的!不開片的30釐米汝瓷粉青大盤,嘿嘿,嘿嘿,你馬上把它帶回來!”
掛了電話,吳迪撓了撓頭,這就回去?還沒賭夠呢!無奈之下,正想喊機器貓訂票,電話又響了,還是師父。
“小五,我又想了一下,你還是先別回來,你馬上去見一個人,找他出手,把瓷盤補好,再帶回來。”
“哦?這邊有高手?”
“呵!羊城西關古玩城是全國十大古玩市場之一,你說有沒有高手?你現在就去見他,我先給他打個電話。如果這老頭兒知道你拿着一件直徑超過30釐米,沒有開片的汝瓷大盤過門不入的話,只怕會直接殺到京城來!”
荔灣公園旁邊的小區,是羊城房價最高的地方之一,挨着這個天然的城市綠肺,西關古玩城也顯得生機勃勃。
常老讓吳迪去拜訪的大師名叫周予同,是著名的瓷器大師,在歷代瓷器的鑑賞、修補、製作方面,都有很高的成就。他的房子就在荔灣公園的後門不遠處,是一個獨門小院,這在鋼筋水泥的都市叢林中,顯得分外的珍貴。
吳迪帶着機器貓登門拜訪,麻雀和吳永泉在車上等候。
門鈴響了三聲,屋裡傳出一個洪亮的聲音,
“是吳迪來了嗎?快點進來,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麼寶貝瓷器,這個老常頭,一大早的就擾人清夢,還不肯揭曉謎底!整的跟個小孩似的!”
吳迪推開院門,走了進去。小院不大,佈置的也很簡單,一張石桌,幾顆綠植,給人的感覺素淡而雅緻。一個紅光滿面的壯碩老人穿着簡單的短褲背心,正朝門口大步走來。
“早就聽他們說老常頭收了一個得意門生,本以爲年底的鬥寶會上才能見着,沒想到你自己跑羊城來了!這認了門,以後就不是外人,歡迎常來!不過我有個條件,每次都要帶兩件東西過來,讓我老頭子也開開眼界!”
讓您老開眼界?吳迪流了一頭的白毛汗,您老是想看小的們耍猴戲吧?心中嘀咕,面上更加不敢託大,連聲謙讓中,雙方在小院一角的石桌旁坐下。
周老顯得有些迫不及待,還沒等吳迪坐穩,就急急道:
“好了,到底是什麼寶貝,趕快拿出來,老常頭居然敢說我絕對沒見過!開什麼玩笑!這瓷器還有我沒見過的?”
吳迪微微一笑,這些大師在他的面前都毫無掩飾的表現真我,這是對他的一種親近,也是對他師父的一種信任。看來,師承確實很重要,他要是一名普通的收藏者,別說是看到周老的這一面,只怕是抱着寶貝登門拜訪,都不會太容易見到人吧?
他從包裡拿出用軟布裹着的大半塊瓷盤,輕輕的解開,將軟布墊到石桌上,才小心的將瓷盤放下,然後擡頭,一言不發的看着周老。
周老自從瓷盤被掏出來,視線就再沒離開過吳迪的雙手,等他一放下,第一時間就將殘盤拿了起來。
“奉華?支釘?釉屋瑩厚,有如堆脂,視如碧玉,扣聲如馨,這……這是汝瓷大盤?”
周老的聲調都有些顫抖,一雙手卻穩穩的,彷彿他拿着的不是一件殘片,而是什麼稀世珍寶似的……哦,錯了,本來就是稀世珍寶來着……
吳迪點點頭。
“我懷疑是。”
周老的眼神中流露出考校的目光,說道:
“那我可就有話說了,第一,看這大盤的直徑,肯定超過三十釐米。而據記載,汝瓷多小件,二十釐米以上的都很罕見,那這是不是臆造的一件東西呢?第二,鑑別汝瓷最最重要的特徵,蟹爪紋、魚子紋和芝麻花可是一個都見不到啊,你是依據什麼來判斷的呢?”
“周老,瓷器中我認爲殘片最好判斷,瓷胎就是最有力的證據。從這斷面看,這大盤胎質細膩緊緻,而且迎光照看,胎色灰中微見黃色,正是俗稱的香灰胎。您老再看這釉面,滋潤柔和,純淨如玉,有明顯的酥油般感覺。釉色稍稍透亮,呈乳濁狀,用放大鏡觀察,可見到釉下寥若晨星的稀疏氣泡。釉面撫之如絹,溫潤古樸,光亮瑩潤,猶如堆脂,正是汝窯標準器的特徵。再說開片,雖然當年所用釉料有先天性的缺陷,但誰又能保證二十年都燒不出這一件精品呢?如果百窯不出,那千窯呢?”
周老微笑點頭,
“不錯,不錯,老常頭有眼光啊!可惜了,如果這是一件整器,年底的時候帶上,我估計那些老夥計們的眼珠子都要瞪掉了!等等,不對,老常頭絕對不會這麼照顧我老頭子,讓你帶着這麼件殘品瓷片上門讓我欣賞。莫非,莫非你手裡還有幾片,能湊出個整器不成?”
說到後來,周老的聲音明顯變大,等到最後一句,不知不覺間竟站了起來,一雙老眼死死的盯着吳迪,激動地嘴脣直髮顫。
吳迪暗道:
“這姜果然是老的辣!”
“周老您先別激動,您看這是什麼?”
吳迪拿出另一小半,輕輕地和先前拿出的半塊對上,一起放在石桌上。
“雨過天青雲破處,者(這)般顏色作將來!好!好啊!能親手修補這件無價之寶,我周予同此生再無憾事!”
周老激動地手抖的竟不敢去碰瓷器,吳迪連忙站起來扶住,這老爺子沒有心臟病吧?這纔是一件啊,如果他和師父一樣,看到他那麼多件寶貝,還不得激動地立馬昏過去?看來還是師父境界高!
周老爺子半天才穩定了情緒,拿起瓷盤看了又看,方纔戀戀不捨的放下,說道:
“小吳啊,我就不留你了,這件瓷盤要趕快修補,我老頭子是一刻也等不得了啊!“
看到老爺子寶貝到手,立馬翻臉不認人,很乾脆的開始往外趕人,吳迪哭笑不得,只好匆匆離去,出了門才發現,這別說進屋裡坐一會兒,就是連水都沒攤上一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