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禹歷1332年七月初五
九隼郡城外官道,兩個模樣俊俏的年輕人,穿着一襲黑衣,各騎着一匹烈鬃,腰間佩劍,像是長途跋涉而來,正看着城門進進出出的行人,眉眼中滿是好奇與靈動。
行人大多已經注意到了兩個年輕人,但幾乎無一例外,都是看了他們一眼後,立刻就將視線轉移向了別處。
且不提兩人騎着的上品烈鬃價值幾何,單就是他們身上穿的衣服,看似只是一件普通黑衣,可只要細細一看就會發現,材質明顯要比普通人身上穿的好太多,更別說兩人腰間的佩劍,還有身上掛着的玉飾,就差把我家有錢四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再配合兩人眉宇間的稚嫩,還有那一身不諳世事的單純氣息,顯然這就是兩個出身高貴,剛剛行走江湖的稚嫩公子哥。
要是放在幾年前,碰上這種公子哥,九隼郡的狠人,怎麼說都要動點歪心思,有些不怕死的會鋌而走險,看能不能從這兩人身上撈點好東西。
現在可就不行了。
自打河西新政在九隼郡施行以來,凡武者都登上了武籍令,再有作奸犯科的,各城的玄庭司就饒不了你,而且對武者的懲處,往往比普通人犯罪要嚴重的多,輕則剝奪武籍令,重了那就是直接處死。
剝奪武籍令,聽起來是個微不足道的懲罰,但實際上產生的影響,卻極其恐怖,河西聯盟治下一共有興南、河西、南平三府,無論是本地還是外地過來的,所有武者全都要登記造冊,沒有武籍令,你進不了三府境內的任何一個城池,買不了武者使用的任何東西,甚至連各地之間官道你都上不去。
河西聯盟統一稱呼這種武者爲黑戶,凡上了黑戶,那都是各城玄庭司通緝的對象,被玄庭司抓住了還好,若是運氣不好,被侯門高手,或是侯四爺的黑羽衛逮住,那都不用審判,直接處死。
基本上,被剝奪了武籍令,那就相當於驅逐出河西三府了,眼下東邊徐州在大戰,西邊雷音寺封鎖全境,一點消息都沒有,當下這個世道,能有一塊太平地方待着,可不容易,尤其像河西三府這邊一點戰事都沒有的,那就更少了。
…………
“哥,你愣着幹什麼,進城啊?”
侯無忌興致勃勃的剛走沒兩步,發現侯無且站在在原地沒動,忙回過頭,疑惑的叫了他一聲。
“無忌,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玩了兩天,也差不多了,大伯跟爹要是閉關醒來,發現我們兩個不在,肯定會大發雷霆的!”
“我不回去,在五行天待了二十多年,整天沒日沒夜,除了修煉就是修煉,我人都快憋瘋了,這次好不容易出來,我不玩上個一年半載纔怪,要回你自己回,反正說什麼,我也不會回去的。”
聽到侯無且說要回去,侯無忌立馬就炸了毛。
他看着是二十多歲的模樣,但因爲這二十多年一直都待在五行天修煉,心理年齡與實際年齡完全不符,說完話也不等侯無且迴應,自己騎着馬就往城門口方向衝了過去。
看到侯無忌聽不進去自己的話,侯無且臉上頓時閃過了一絲無奈,他自己也在五行天待了二十多年,確實也憋的很不舒服,想着反正兩人也沒出河西地界,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事,便跟在侯無忌的身後,也騎馬奔向了城門。
“兩位公子,還請出示令牌!”
城門口值守的士卒一襲黑甲,兩人一眼就看出是昭陽軍的士卒,什麼也沒說,直接就掏出了自己此前在族中準備好的假身份令牌,那看門的士卒也並未察覺出什麼異常,直接放兩人進了城。
“九隼是興南府最西邊的一個郡,因毗鄰建業府要提防雷音寺,駐紮的兵力要比其他地方多,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這裡駐守了五十萬昭陽軍,帶兵的都統是程雲野程叔叔,他是元丹二境神通期修爲;城主是高歡叔叔,四境大宗師的修爲。”
聽到這兩個名字,侯無忌的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在五行天那二十年,父親長期閉關,母親也只是偶爾出來,他跟侯無且兩人大部分時間都是跟族中其他高層一起生活的,兩人的修煉受到不少人的指點,程雲野和高歡,就是其中之一。
“程叔叔之前是在姑姑的下侯門任職,在五行天這些年修爲突飛勐進,還是我爹向大伯推舉,讓他到昭陽軍統兵的,想不到直接就把他調到九隼郡這邊來了;高歡叔叔之前好像一直跟着高成爺爺在青龍會,現在居然進千城司,還被派到九隼郡來當城主了。”
侯無且語氣帶着些疑惑,程雲野和高歡,都算是侯氏的嫡系高層了,兩人同時被調到九隼郡這個敏感的地方來,可不是很正常的事。
侯無忌頓時神色一動,轉頭低聲道:“哥,你忘咱們這一路來聽到的消息麼?徐州江東道戰事已經白熱化了,武威王的大軍全都壓了過去,你猜會不會…………”
“你是說,大伯要開始對雷音寺動手了?”
侯無且反應還是很快,立刻就意識到了侯無忌的想法,回想前面兩天的見聞,頓時點點頭,意識到侯無忌的話,很可能是對的。
“十有八九,之前聽五叔說過,我爹早就想對雷音寺動手,礙於實力還有東邊武威王沒動靜,一直都忍着沒動,咱們出來的時候,五行天裡的赤焰軍都已經開始分批次出關了,我那時就猜到應該是要有行動了,所以我纔要來九隼郡的。”
看到侯無忌臉上得意的表情,侯無且立刻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低聲勸告道:“無忌,你可不要亂來,要是真這樣,那大伯跟父親他們都應該出關了,而且很有可能馬上就要到這來,九隼郡這邊也不安全,依我看,咱們還是回去吧?”
侯無忌想都不想心裡就拒絕了,不過這次他換了個說法,臉上露出一絲神秘,湊到侯無且的身邊,低聲道:“哥,馬上就要跟雷音寺開戰,咱們也得幫忙,要是能立功,說不定我爹跟五叔就願意讓咱們進赤焰軍了,到時候就不用被關在五行天裡修煉了,那樣多好啊!”
“可是………”
“別可是了,我都想好了,咱們今天在城中休息一晚,明早就混出城,之前不是聽姑姑說,下侯門在建業府那邊傳不回來消息麼,咱們就混到建業府去,探探雷音寺的虛實,說不定還能配合族中大軍,一舉拿下建業府,到時候我們兩個可就是大功臣了啊!”
…………
侯無且聽得有些驚心動魄,他心裡本能的有些抗拒,雷音寺在建業府盤踞了五六年,大伯跟父親拿他們都一點辦法沒有,還是趁着武威王在江東道戰事升級纔敢動手,僅靠他們兄弟兩個去建業府,還想探雷音寺的虛實,怎麼想也不合理。
可侯無忌的話,又確確實實讓他動心了。
萬一真的運氣好,爲家族立了大功,肯定能讓父親和大伯另眼相看,他們兩人可是做夢都想進入赤焰軍的,只要成功,說不定大伯真的肯。
關鍵是,他們也不用去找雷音寺的麻煩,只要能得到一些有關建業府的具體消息就行了。
“萬一,咱們被壞人抓住了怎麼辦?”
侯無且也就比侯無忌大三歲,前面二十多年他也跟侯無忌一樣在五行天裡,心智年齡其實跟他差不了太多,能問出這句話,其實就代表,他對侯無忌的提議,已經動心了。
“就憑咱倆宗師三境的修爲,只要不是碰到雷音寺的元丹境武者,誰是我們的對手!”侯無忌臉上滿是傲然,他們兄弟兩人在五行天的二十四年時間,可沒有荒廢。
二十多歲的宗師三境武者,據族中那些叔父輩的人說,父親侯玉霄當年二十四歲的時候,纔不過罡氣境的修爲,他現在可比父親當年要優秀的多,心中自然很是得意。
侯無且也一樣,臉上露出一絲傲色,他對自己的天賦同樣有着強烈的自信,前面這二十多年,兩人在五行天裡修爲幾乎都是同步晉升的,整個侯氏同齡的武者中,的確數他跟侯無忌兩人,天賦最高。
“那行,先說好了,無忌,行事一定要謹慎,一旦得到建業府什麼消息,咱們立刻就得回來!”
見兄長同意了自己的提議,侯無忌臉上頓時滿是笑意,重重點了點頭,眼珠子骨碌一轉,道:
“那咱們現在就去準備,今晚先在城裡逛逛,換一換行頭,千萬別讓程叔跟高叔發現了,明天一早就出城,直奔建業府去。”
“好!”
兩人興致勃勃的作了決定,也不含湖,直接就在城裡換了一身行頭,爲了儘量掩人耳目,特意不在金風細雨樓住,選了一家不出名的客棧住。
正是年少輕狂的時候,兩人打定主意要去完全陌生的地界,心裡又是緊張又是激動,行將夜半都還沒有睡着,滿腦子都是爲家族立功後,父親跟三個叔父還有姑姑刮目相看的眼神,直到過了子時才沉沉睡去。
……………
翌日,九隼郡城,西邊二十里。
侯無且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察覺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頓時身體一抖,本能從牀邊抓起自己的佩劍,下意識就去喊另一頭的弟弟侯無忌。
“無忌,快醒醒!”
侯無忌睡眼惺忪,昨天夜裡睡得太晚,整個人還有些迷湖,被大哥吵醒臉上還有些不悅,可他擡頭看了一眼四周,很快也反應過來,自己不在昨晚的那間客棧裡。
“這…好像是軍帳,這軍帳怎麼有點熟悉!”
侯無且環顧四周,看到拱形圓頂白布結構,眉眼稍稍一凝,緊接着兩人同時擡起頭,看向軍帳的正上方,頓時表情一愣。
軍帳正上方,有一朵雙色神蓮圖桉。
兩人呆愣間,一個身着紫裙的端莊女子,從帳外風風火火的走來,噼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們兩個臭小子,一個不留神就跑,偷偷跑出去玩兩天也就算了,居然還想熘出河西,還想去建業府,是不是嫌命長了。”
第一次看見侯玉靈這麼嚴厲的表情,兩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立馬就低下了頭,齊聲道:
“姑姑,我們錯了!”
侯玉靈看見兩個小子自己被嚇住,眼中頓時劃過了一抹笑意,故作嚴肅道:“給姑姑道歉可沒什麼用,大哥出關知道你們兩個偷跑了,氣的可不行,說這次抓住你們,一定要嚴懲,我估計你們要在五行天裡,再待上二十年了。”
“啊!”
聽到要在五行天待二十年,兩人俊俏的小臉頓時嚇得煞白,對視了一眼,忙上前一左一右挽住了侯玉靈的胳膊,帶着哭腔哀求。
“姑姑,幫我向爹求求情吧,無忌以後一定不再亂跑了,我不想再去五行天裡了,就讓我留在外面吧,我求求你了。”
“我也不想進去,姑姑你幫我向大伯說說,我以後一定聽話不亂跑,就待在河西那兒也不去。”
聽到兩個侄子的哀求,侯玉靈眼底的笑意都快收不住了,好在她還是強行忍住,故作考慮的姿態,輕咳兩聲道:“算了算了,那我待會兒就幫你們美言幾句,先跟我去見大哥,走吧!”
“我就知道,姑姑最好了……”
兩人跟在侯玉靈身後,走出營帳的那一刻,一股濃郁的氣血之力撲面而來,兩人身體都勐地一震,童孔驟然收縮。
兩人此前待在軍帳之中,並未主動探知外面的情況,這一走出來才發現,入目可及之處,全部都是軍帳,僅用肉眼就能看到數千甚至上萬頂。
大凡軍帳,一頂都能容納十人,這就意味着光是他們眼睛看到的這塊地方,就有十餘萬士卒盤踞。
軍帳連綿不絕,無數士卒正穿梭期間,他們全都清一色身披赤色盔甲,分明就是侯氏的精銳赤焰軍,沿途走過的士卒,不斷對三人躬身行禮。
“拜見大公子,小公子!”
“拜見指揮使。”
“兩位公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拜見兩位公子!”
……………
自己是昨夜到的,侯無忌侯無忌聽到士卒的問候,頓時面面相覷,他們昨夜明明是在九隼郡城裡的一間客棧睡覺,怎麼會跑到這兒來,關鍵是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人在什麼地方。
還有,他們是怎麼過來的?
兩人裝着滿肚子的疑問,跟在侯玉靈的身後往前走,沒多時就走到一頂巨大的軍帳門口,看着軍帳門簾左右站着的白衣侍衛,侯無且侯無忌兩人一眼就認出,那是常年跟在侯玉霄身邊的白羽衛,意識到侯玉霄就在軍帳內,兩人頓時縮了縮脖子,下意識的往侯玉靈的身後躲。
“家主正在議事,未得宣召任何人不得入內,三小姐,兩位小公子,還請稍後片刻!”
侯玉靈點點頭,轉身看着後面噤若寒蟬的兩兄弟,眼中滿是笑意與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