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擁抱着大地,這個小小的酒館裡卻有一絲絲的燈火,可是,張陽的眼睛看見的卻是比黑夜還要黑。
青青的生命已經開始枯萎,毒素開始蔓延到她的全身,心脈脾肺,甚至是她的臉上。張陽垂喪着臉,剛剛噴出來的鮮血灑在地上,殷虹得滲人。
燈光照耀着他的後背,大山和小山兩人面面相覷,此時大山早已看清了青青和張陽,早已認出了這就是令他聞風喪膽的張陽,之前揮舞拳頭的勇氣早已被嚇走了,只剩下瑟瑟發抖的模樣。
“你們該死。”張陽撕心裂肺的喊出了一聲,強忍着渾身的疼痛拔出了手裡的刀。
九斬神刀變成了他的怒火,在夜空中,在燈光下一閃,熾白的刀光絢爛無比,眼看就要取人命於此。
突然,浴桶中的青青微弱的喊了一句:“停下。”聲音雖然微弱無比,但是張陽還是聽見了,於是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已經砍到大山身上的刀突然間消失,彷彿根本就不曾出現過一般。來的絢爛多姿,快速賽過閃電,卻的無聲無息。
刀光消失,張陽的人已到了青青的身邊,他一揮手,一牀被子就飛了過來,一隻手托起青青柔弱的身體,一隻手用被子裹住了青青的身體。
“師姐,怎麼了,哪裡難受?”張陽已經愧對青青了,此時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兩人心裡都明白清楚,她身上的毒已經蔓延開來,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青青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絲絲無比溫和無比柔和的神色,她用只有張陽才能聽得到的聲音低低的訴說道:“我不行了,師弟,我快要死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的聽話。”
聽話?聽誰的話?張陽沒有問,也不用問,越是問也就會越是傷心。
張陽泣聲道:“都怪我,師姐,對不起,要不是因爲我你也就不會這樣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師父,我該死……。”
不知何時起,張陽就沒有哭過,或許是第一次懂得男女之別,或許是第一次揮刀殺人,或許是第一次和師姐不像小時候那樣親近。現在他卻是淚如雨下,在青青的面前他始終像是個孩子,隨時都要她保護,隨時都要她操心,要不是因爲自己,師姐怎麼會來呢?怎麼會染上這江湖中的血雨腥風呢?怎麼會被中毒呢?怎麼會喪失生命呢?
張陽痛恨不已,痛恨自己無用,不但保護不了師姐還讓師姐喪失了生命。
青青的話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而且有時候還斷斷續續的。她又道:“師弟,不怪你,你是我師弟我保護你是應該的,你不要自責,我走了之後好好活着,多留點心思,不要被人家再騙了,江湖中的人心狠手辣,更是狡猾不已,你要當心了。”
有風颳過,張陽的心似火被颳起陣陣寒意,眼錚錚的看着師姐在自己的懷裡掙扎,眼錚錚的看着他死,這種痛苦誰能懂得,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知道這是什麼痛的。
青青低低的訴說還在繼續,張陽還在聽着:“我死了之後你把我火化了吧,等哪一天你回去了就把我交給爹爹,把我埋在山頂上吧,我想每一天都看着日出,看着太陽。”
張陽的淚水已經打溼了胸前的衣衫,身後的大山和小山還有夥計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他們看得出這絕對不是一件好事情,他們都感覺得到有些不詳的預兆。於是,三人不約而同的向後退去,都想逃離此地。
張陽本來已經是沉迷在疼痛中的了,早已把三人忘記了,可是,他們忘記了張陽的房間裡並沒有點燈,唯一的燈光就是酒保手裡的燈籠散發出來的。於是,三人一退張陽馬上就發現了燈光的變化,也就知道了三人的意思。
“站住。”大山和小山從來沒有聽見過如此悽迷悲慘的話,這悲慘中又帶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似乎你若是不停下,那麼地獄的惡鬼隨時都會把你撕得稀巴爛。
三人都不敢動了,本來已經邁開了的腳步又慢慢的放回來了,大山和小山的心裡咚咚咚的響個不停,他們兩人對張陽有一種天生的恐懼,從巴山五虎被殺之後就有了。
“我不讓你們動你們就不能動,誰動誰就死。”張陽的話很冷,比寒冬要冷得多,比刀鋒要冷得多。
青青虛弱無比的道:“師弟,算了,怪不得他們,這是命,既然老天要我這時候死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你不要遷怒任何人,他們也被你騙過,我看就相互抵消了吧。”
青青說的任何話張陽都不敢再反對了,即使是他很想殺了大山和小山也不會是現在,現在青青既然已經發話了那麼他就必須讓他們離開。至於以後,那誰說得清呢?
“滾。”張陽終於對大山和小山和酒保怒吼了一聲,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三人就已經逃離了,帶着燈籠逃離了。房間裡又剩下一片黑暗,張陽有些不習慣,想要去把油燈燈點燃,可是,青青卻是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走,師弟,抱緊我,我好冷,好冷,不要走,我不想看見燈光,不想你看見我難看的樣子,就讓我在黑夜中離去吧!”青青的話顫抖着,她似乎真的很冷,全身都開始顫抖,可是手卻是緊緊的握住了張陽的手,生怕張陽會離她而去。
張陽沒有動,就這樣在黑夜裡緊緊的抱着青青,哭泣的聲音早就消失了,淚水似乎已經流乾了,可是心裡卻像是在滴血,像是被刀割了一下,血液正慢慢的流下來。
黑夜中,張陽感覺到青青還在顫動,這是她的生命最後的反抗,最後對這個世界不捨的傾訴。這也是張陽唯一感知青青還在還沒有走遠的事情,只要她還在顫動他就還有一絲安慰,若是她再也不會動了,連顫抖都沒有了,那麼他的心也會隨之死亡。
其實,他的心已經開始死亡,因爲青青的顫抖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幾乎已經感知不到了,張陽卻還自我安慰的認爲她還在動,還在顫抖。
生命,顫抖,如果你只有顫抖還在證明着你的存在,證明着你還活着,你會如何顫抖?
太陽慢慢的爬上了窗戶,像一把刀一把從窗戶的縫隙裡劈進來,直劈到張陽的身上,劈到青青的身上,這太陽比刀還要狠,一劈就劈去了兩個人的希望,一個人的生命。
張陽和青青的希望,希望回家,回到那青青的大山中,回到師父的膝下,回到那無憂無慮的日子裡。現在一切都已經破滅,唯一能留下的知識青青這還未冷卻的屍體。
太陽,光明熾熱的太陽卻是照不熱青青慢慢冷卻的身體,生命已經在她大山身上消失不見了。
外面慢慢傳來一陣陣嘈雜的人聲,昨夜被大山和小山折騰得怒氣衝衝的人們紛紛起牀,有的急着趕路,有的悠閒的下樓吃點早餐再上路,有的卻是找老闆理論爲何大半夜的還要打擾他們休息,老闆只好賠不是,一張臉上無論你怎麼罵他都笑眯眯的道歉,如此人們也不好糾結太多,只好作罷。
張陽把青青的衣服給她穿上,趁着身體還沒有冰冷前把青青最漂亮的衣衫給她穿上,張陽的眼裡滾轉着淚水,他強忍着不讓淚水流下來,看着青青青色的長裙他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從前,青青穿着新衣衫都會到他面前來炫耀一番,希望張陽多多讚美她,若是敢不從她就會揪住他的耳朵不放,所以,每一次無論她穿什麼樣的衣服張陽都會說好看。
往事一幕幕涌上來,強忍住的淚水卻是像泄了閘的洪水涌了出來,直流個不停。
“我該怎麼向師父交代?”張陽不禁是悲傷青青的離去,最主要的是師父一大把年紀了,如今青青又走了,他該有多麼難過?一想到這裡他就連回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張陽終於把青青的衣衫全部給她穿上了,似乎她又回到了從前那樣,潑辣,可愛,有時候很兇,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很不講理,有時候很懂得明辨是非。
強忍着心中和身上的疼痛,抱起青青,張陽慢慢的向外走去,他要找一個地方,要把青青火化了,把她的骨灰帶回去埋葬在那山頂上,青青的山,青青的墳,長上青青的草,讓她看見太陽,看見日出時的金光,看見日落時的彩霞。
懷抱一個女人進出是非常能吸引人們的注意的,更何況張陽懷抱的還是已經死了的青青呢?
酒館裡的人們每一個都很好奇,可是沒有一個人來和張陽搭話,任何人都看得出他那冰冷的眼神裡帶着的不善,沒有人想找麻煩,沒有人想找不快。
在衆人的驚訝中走出酒館,張陽沒有去看還在守護着夏天朔等人的芊芊,事實上他似乎已經忘記了芊芊的存在,忘記了夏天朔等人,他現在的眼裡只有青青,輕輕閉上了眼的青青。
慢慢的走向一旁的荒地,張陽找了些柴火,把青青放在上面,送她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