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的一個早上。
又是一個雨天。
濛濛的天、濛濛的雲、濛濛的朝霧、濛濛的細雨。
冬天,似乎提前來臨了,帶着一份蕭瑟的氣氛,也帶來一份寥落的情緒。
市醫院的某間病房裡,一個女孩靠在牀頭,出神的望着窗外的雨絲。
她的臉白得出奇,嘴脣也沒有血色,眼神渙散。
她看起來是那麼的虛弱,彷彿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但是她臉上的神情,卻是平靜的,平靜得看不出一絲痛苦和恐懼。
可是,誰不懼怕死亡呢?
又有誰能阻擋死亡?
“書敏姐姐!書敏姐姐!”
隨着一串清脆稚嫩的聲音,一個小女孩奔跑着進了病房,穿着一件紅色的外套,戴着一頂紅色的帽子,蒼白的臉上是一片孩童的純真。
小女孩是她在住院期間認識的,就住在她隔壁的病房,是一名白血病患者,今年只有七歲,經過幾次化療,頭髮幾乎全部脫落。
“小琪琪,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她疼愛的去摸小女孩的臉。
小女孩趴在她的牀邊:“我畫了一幅畫,姐姐,給你看。”
她拿過那張紙來看,她驚奇的發現,上面畫的是一個小女孩在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就在圓圓的太陽旁邊,奇怪的是,風箏上面不是可愛的圖案,而是一張女人的臉。
她不解的問:“小琪琪,爲什麼你把風箏畫成一張臉呢?”
“這是我媽媽。”
“你媽媽?”她更加不解了,“你爲什麼把媽媽畫成風箏呢?”
“嗯,昨天媽媽跟我說,她是一隻風箏,我是放風箏的女兒,所以我就把媽媽畫成風箏了。”
她的心臟被什麼東西刺痛了一下,耳邊響起那個男人對她說過的話——我曾經以爲李霞就是那個放風箏的女孩,我的生命跟靈魂都系在她的手心裡。
她情不自禁的攬住了小女孩,她突然覺得生命是如此的可貴。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輕聲的說:“小琪琪,你一定要好起來,你知道嗎?”
小女孩用手指饒弄着她的頭髮:“我知道,我好想去上學,跟那些小朋友一起玩兒,一起唱歌,一起跳舞。”
“可以的,可以的,所以你要快快的好起來。”
“姐姐,你哭了?媽媽說會哭不是乖孩子。”
她擦了擦眼淚,笑了起來:“姐姐不哭,不哭。”
“姐姐,我走了,等一下要去做化療了。”
“你怕嗎?”
“不怕!”小女孩眨巴着眼睛,那雙眼睛在小女孩蒼白的臉上顯得又黑又亮:“你怕嗎?”
她嫣然一笑:“小琪琪都不怕,姐姐更不怕。”
“那我走了,姐姐再見!”
小女孩剛出去一會兒,門口走進來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手裡捧着一束鮮花,他把花放下來,很大方的在牀邊坐了下來。
他說:“你好,林羽如,唔,我是不是應該叫你萬書敏更合適?”
林羽如詫異的看着他:“你是……”
林羽如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是那麼眼熟,馬上就要到嘴邊了卻依舊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我叫曹學軍,我花了很長時間打聽你的下落,我一直以爲……是我把你害成這樣的。”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內疚和自責。
曹學軍?林羽如默默的念着他的名字,這個名字對於林羽如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他跟她有什麼關係?
他沉默了一下,看了看一臉茫然而困惑的林羽如,他說:“我就是你從胡英的牀底下掃出來的,那張照片上的人!”
曹學軍當了三年的兵,回到家以後就無所事事,本來在一間酒店做保安的,可是後來他嫌工資低,又沒出息,只幹了三個月就不幹了,整天跟着一幫朋友吃喝玩樂,昏天暗地。父母從來不管他,也管不了。
沒多久,他交了個女朋友,是個坐檯小姐,長得好,身材也好,曹學軍愛她愛得死去活來,整顆心都掏給她了,可是她根本沒把曹學軍當一回事,當初跟曹學軍好,只是因爲曹學軍長得帥,好了沒多久她就煩曹學軍那股黏糊勁了,走哪跟哪,一會兒沒看見電話就打個沒完,她開始躲他,電話也不開機,聽說被一個大款包了。曹學軍發瘋了一樣找她,他發誓,只要她回來,她讓他去搶銀行,他也幹。
後來,她真的回來了,不過是回來拿東西的,她抽着煙,理直氣壯的、狠狠的教育了曹學軍一頓,她說,我要的是錢、房子、車子,這些你都給不了我,這是一個現實的社會,光有愛情是沒用的,愛情能當飯吃嗎?要就做一個強者,你知道什麼是強者不?要不就有錢,要不就有勢,要不就有名,要不就有利,這些你都沒用,你將來拿什麼養我?
一聽說曹學軍願意去搶銀行,她立刻大笑了起來,眼淚都笑出來了,她打心眼裡根本瞧不起曹學軍這種人,笑完了以後,她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就憑你?當了三年的兵而已,你以爲就可以飛天了?那些人民警察都是吃白飯的?你太幼稚了,曹學軍!只怕你還沒靠近銀行的大門,就已經被子彈射穿了!有命搶還沒命花呢,你真是笑死我了!
說完,她又接着笑,笑得花枝亂癲,把曹學軍的自尊笑滅了,也把他的火氣笑到了極致,他一腳就踢在了她的胸口上,撲過去揪住她的頭髮一頓亂打,打完以後他又心虛了,抱着她哭,猛抽自己耳光。她捂着臉上的傷,看也沒看他一眼,冷冷的拋了一句話給他,曹學軍!你今天打了我,咱們倆以後誰也不欠誰的!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走了,再也沒跟曹學軍聯繫。
接下來的日子,曹學軍整日酗酒,跟着一幫混混打架鬧事,曹敏看不下去了,她說,哥,不就是一個女人嗎?你犯得着爲她那樣嗎?
曹學軍從小最疼的就是這個妹妹了,對妹妹也是百依百順。
有一天深夜,也是週末,兄妹倆從網吧出來,在路上碰到一個喝醉酒的人,他居然當着曹學軍的面調戲曹敏,還跟曹學軍打了起來,曹學軍撿起地上的一塊磚頭就往他頭上敲,他哼也沒哼一聲,軟軟的倒在了血泊中,曹敏嚇壞了,拉着哥哥的手沒命的往家裡跑,她猜想那個人是已經死了。
曹學軍倒顯得很無所謂,他本來就因爲失戀了覺得生活沒有了意義,他反而希望那個人死了,警察能把他槍決。
可是曹敏不依,哭得跟什麼似的,她讓曹學軍去外面躲一陣子,避一避風頭,可是往哪裡躲呢?如果真的殺了人,難道躲到外面,警察就抓不到嗎?
曹敏苦苦的想了一夜,最後終於讓她想到了一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曹敏就硬把曹學軍拉到了學校,因爲是星期天,學校正好沒什麼人,所以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們。
曹敏沒有宿舍的鑰匙,只能讓曹學軍從宿舍後面爬上去,曹學軍當了三年的兵,從這裡爬到二樓,對他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就這樣,那間封閉的宿舍裡,有了一個“鬼”。
曹學軍白天基本都在睡覺,晚上的時候跑出去拿吃的,順便打探那個人有沒有死的消息。
這天半夜,曹敏突然從窗外爬了進來,哭着說有人欺負了她,並且說欺負她的人就是林羽如。
曹學軍哪裡想得到妹妹是因爲嫉妒才編出了一套被人欺負的謊言來騙他,他只知道最疼愛的妹妹受了委屈,他這個做哥哥的一定要爲妹妹出頭。
於是,他們想出了一套整治林羽如的辦法,借用了這間宿舍曾經鬧過鬼的傳聞,去買了假髮、白裙子,跟一堆紅墨水。
林羽如跟張海英見到鬼在那天晚上,曹敏趁張海英扮鬼的時候,有意把日記不小心扔出了窗外,她猜到林羽如肯定會陪張海英一起下去撿的。
這時,曹學軍戴着假髮,穿着白裙子,臉上塗滿了麪粉,在眼睛下也塗了紅墨水,從窗戶爬出去,站在了那根鋼管上。
之所以林羽如後來在牀底下掃出曹學軍的照片,她會覺得眼熟,但又好象根本沒見過。
看到林羽如跟張海英被嚇得面如死灰,曹敏知道她的遊戲得逞了。她買了一套跟林羽如一模一樣的運動服,模仿着林羽如的樣子拍了一張照片,洗了好多張出來,然後用小刀把臉挖掉,乍一看,跟林羽如一模一樣,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來。
她爬到胡英的上鋪,本來是想把照片放在林羽如的箱子裡的,但她剛爬上去,就看見了一隻蟑螂,她尖叫一聲,扔掉了照片,照片正好就從縫隙處落了下去,她剛準備去撿的時候,宿舍來人了。誰知道後來林羽如打掃衛生居然把它掃出來了,而這一切,剛好被躲在窗外的曹學軍看見了。
至於牀底下曹學軍的照片,曹敏還真忘記了是什麼時候掉在那裡的,曹敏以前睡過那張上鋪,自從張雲瘋了以後,她就搬到現在的上鋪了,因爲她總覺得一翻身就看見張雲的影子睡在對面的下鋪。
也許曹學軍的照片,是曹敏原來睡在那張上鋪時不小心弄掉的。
曹學軍第一次見到林羽如,是在林羽如發現李霞睡在外面的時候,他躲在窗戶後面,他立刻就被林羽如那種獨特的氣質吸引住了,他想,這麼漂亮的女孩怎麼會欺負人呢?但他轉念一想,也許越漂亮的女孩心腸越壞,他女朋友也很漂亮,可是後來呢?還不是爲了錢跟別人跑了?他在潛意識裡對漂亮的女孩有着一種憎恨,他不記得是誰說過這樣一句話,美麗的東西,都是帶着邪惡的!
於是,他把曹敏那張沒有臉的照片貼到了窗戶上,本來第二天他打算再貼一張的,但他想到了一個更恐怖的惡作劇。
李霞那天晚上割脈幫了他一個忙,宿舍裡一個人也沒有,在很早以前,他就偷偷的把窗戶上的玻璃卸下來了一塊,再裝上去,看不出任何痕跡。所以他把那隻貓的眼睛挖掉以後,放在了林羽如的牀上,躲在外面注視着宿舍的動靜,等林羽如看到那隻貓的同時,也看到了他貼在窗戶上染滿了紅墨水的手。
然後,他趁着林羽如尖叫着跑出去的時候,迅速的卸下那塊玻璃,跑進宿舍,抱走了那隻貓,擦掉了玻璃上的紅墨水。
但是做完這一切,他一點兒也不覺得開心,反而有一種深深的失落感,他躺在牀上反覆的想,自己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那些孩子一般見識?
於是他決定離開學校,而且他已經打聽到了,當初那個人並沒有死,只是被他敲破了頭,在醫院住了幾天就沒事了。
曹敏正玩在興頭上,一聽他要走,馬上就哭了,哭得悲悲切切,曹學軍的心又軟了,妹妹一哭,他就六神無主,可是他實在不願意呆在學校裡了,跟做賊一樣,他懷疑自己再繼續這樣下去,真會變成一個“鬼”。
他咕噥着,我在這兒快呆瘋了,白天又不敢出去,怕被別人看見,你不知道,那天中午醒來沒吃的,我爬到你們宿舍,還好找到了幾個麪包,不然我真要餓死了,而且我要出去找工作,我不能總陪你在這裡瘋的。
說了半天,曹敏見哥哥執意要走,就說,過幾天就是文藝匯演了,等演完你就走吧。
當天傍晚,曹學軍從門縫裡看到曹敏給他的紙條,讓他晚上躲在女廁所。
一般他們做什麼,都是曹敏寫在紙條上,悄悄的從門縫下塞進去。
然後就有了那一次王玲在廁所見鬼的事。
本來曹敏是叫林羽如陪她去廁所的,誰知道王玲卻主動提出來要陪她去,王玲在廁所暈倒以後,曹學軍把她抱到宿舍樓下,再由曹敏把她叫醒。
現在,你應該知道文藝匯演那天,電線是誰剪斷的吧?
是的,曹學軍把電線剪斷以後,趁着斷電的時候混進了後臺,也混到了舞臺上,可是當他在舞臺上面對林羽如的那一刻,他突然無法再對她做任何事了,他象個木偶一樣,跟着那兩個黑白無常上臺,又一起下臺。
後來他聽曹敏說,林羽如那晚演出完以後就突然失蹤了,他的良心馬上受到了莫大的譴責,於是他四處打聽林羽如的下落,甚至去了精神病院。終於被他打聽到了,他開始徹夜不眠,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對一名白血病患者做了這麼多不可饒恕的事!
所以,他決定向林羽如坦白這一切。
所以,他走進了這間病房。
林羽如是一名白血病患者。
我不知道你一開始猜到了沒有。
那麼,她爲什麼突然去了柳橋中學?又爲什麼突然離開呢?還有那些學生,爲什麼在電腦裡看到的東西,會在生活中應驗?
任何一個故事,都有結局的時候。
是的。
那麼,現在,讓我們一起再回到柳橋中學去吧。
那個下午,是個陰天。
陰沉的蒼穹裡隱匿着一股雷電的怒意,呼嘯的風把樹枝吹得亂顫,落葉漫天飛舞,發出一陣尖利刺耳的怪叫。
周峰的胸口壓抑得難受,腳步也很沉重,越靠近班主任的房間,他那種壓抑的感覺就越濃。
這半個月以來,他的情緒一直都很低落,在尋找了林羽如無數次仍沒有任何消息以後,他慢慢接受了林羽如消失的事實,也許林羽如真的只是一個夢,輕輕的來,輕輕的走,留下了一片只能回憶,而無法觸摸的痕跡。
如果他聰明一點,象曹學軍那樣,說不定他早就找到林羽如了,但是他鑽進了死衚衕,他一直認爲林羽如就是林羽如,根本不可能變成另外一個人。
他敲響了班主任的門,他不知道班主任找他有什麼事,班主任已經很多天沒去教室了,都是別的老師來代課的,包括叫他放學以後來班主任這裡,也是其他老師傳的話。
“進來。”
周峰推開了門。
屋裡沒開燈,光線特別暗,感覺很冷。
班主任伸手按亮了檯燈。
周峰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幾天不見,他已經瘦了整整一圈,他本來就瘦,這會兒乍一看,跟一具骷髏差不多,頭髮沒理,鬍子也沒修,憔悴得駭人。
“劉老師。”
“嗯,坐吧。”他一反平時的不正常,變得慈祥可親了起來。
班主任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看了好一會兒,把它放在桌子上,他擡頭看周峰,直接問:“你還想知道林羽如在哪裡嗎?”
“林羽如?”周峰的心臟狂跳了一下。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問你,爲什麼要把林羽如安排跟你同一桌嗎?其實……我是希望你能幫我照顧她的。”
周峰現在不想知道班主任爲什麼希望他照顧林羽如,他只想知道林羽如此時在哪裡:“她在哪?”
“市醫院。”
“不可能!我去了好幾次,沒有。”
“那是因爲你找的是林羽如,當然找不到,她叫萬書敏!”
周峰不可思議的張大了眼睛:“萬……書敏?”
周峰唸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喉嚨裡梗了一下,彷彿這個名字有多麼拗口似的,也難怪,他從沒聽過這個名字,他一下很難把它扣在林羽如的身上。
班主任的眼神忽然飄到了很遠很遠,他的思維也飄到了很遠很遠,他喃喃的說:“是的,她是我的女兒!”
作者:無名 Q Q : 1 6 1 2 3 5 6 9 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