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同人不同命

牢籠裡面的人,和牢籠裡面的鳥實際上區別不大。只有失去了自由,才知道自由是多麼的可貴。敢說出“將牢底坐穿”這種狠話的人,絕對是猛士中的猛士。

“唐儉,還有吃的沒有。”夏縣大牢裡面的獨孤懷恩,哪裡還有長安第一美男的模樣。看着這個披頭散髮,滿面污垢泥一樣的人。誰也想象不到,這就是衣帽風流的獨孤懷恩。

“尚書大人,哪裡還有吃的。”唐儉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每天只有一塊巴掌大小,硬度堪比磚頭的幹餅子,哪裡還有什麼力氣。入獄初期,還能靠着身上藏下來的細軟,央求獄卒買些吃食。可現在,連祖傳的扳指都送了出去。渾身上下,除了這身衣裳沒別的了。

餓極了的唐儉,甚至有吃地上那些亂竄老鼠的衝動。只是羸弱的體力,已經讓他沒有力氣去抓那些老鼠。有些時候,那些老鼠膽大的往他身上爬。如果沒有遭到反抗,接下來就是饕餮進食的時間。一個大活人,可以供這些小生物吃很久。

“狗日的雜種,想餓死咱們。”獨孤懷恩惡狠狠的咒罵道。

自從被俘之後,這些大唐的高官酒杯關進了夏縣大牢裡面。唐儉和獨孤懷恩成了鄰居,其他的人不知道被關在哪裡。這大牢裡面,到處是橫行的老鼠。唐儉他們作爲大唐高官,唯一的好處就是被關在單間裡。

“都是陛下昏庸,非要任命那什麼裴寂爲帥。這才致使數萬大軍困頓夏縣,李孝基小兒浮華。白白葬送了數萬大軍,真是一將無能累死千軍。哼!這就是任人唯親的下場。”肚子裡傳來火燒火燎的感覺,獨孤懷恩越發的恨了。

本以爲這一次出兵定然能夠獲勝,這纔來兩軍陣前撈功勳。卻沒想到,一場夜襲數萬唐軍一敗塗地。自己也淪落到這鬼地方受苦,獨孤懷恩的肚子裡,怨氣比飢餓感更加強烈。

“尚書大人慎言,你我是臣子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不可說,不可說。”對於獨孤懷恩的話,唐儉表示理解。

獨孤家的祖上與李淵家裡並稱八大柱國之一,想當年獨孤信也是跺一腳長安亂顫的猛人。家裡光是皇后就出了兩個,獨孤懷恩身爲獨孤皇后的侄子。論血親,與李淵也算是表兄弟。如此家世淵源,這輩子哪吃過這樣的苦。埋怨兩句正常,可說皇帝昏庸那可就是大逆不道了。唐儉不想聽獨孤懷恩再說下去,也不敢聽。天知道,這裡還有多少雙耳朵潛藏在暗處。

一旦被人傳揚出去,獨孤懷恩腦袋夠大。可他唐儉卻沒那麼大腦袋,往上數八輩子唐家的門楣也追不上人家獨孤家。

“難道我說錯了?裴寂就是弄臣,李孝基就是一個紈絝。不知道李孝基這小子活着沒有,若是活着老夫恨不得生生咬死他。就是這個紈絝小子,臨陣指揮失措,才讓我等在此受盡屈辱苦楚!”獨孤懷恩狠狠咬了一口乾草,將粗糲的纖維在嘴裡不斷的嚼。很可以,他還沒有進化出馬的牙口。不多時,舌頭就穿來一陣陣刺痛。

唐儉不言語,這個時候不插嘴最好。反正話是你說的,老子管不住不搭腔總成了吧。

“唐儉,你想活不想活。”獨孤懷恩沉默了好久,忽然問出這麼一句出來。

“尚書大人什麼意思?”

“不若我們投了劉武周,只要從這裡出去。以我獨孤家的勢力,想成就李唐一樣的霸業也未可知。某家的祖上,也是八大柱國之一。比李淵和李密,論出身比李密和李淵也不差。”獨孤懷恩惡狠狠的道。

飢餓會讓人腦子出現幻覺,獨孤懷恩就衝自己的幻覺中領悟到,權利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只要掌握了權利,就可以掌控人的生死。李淵的祖上是李虎,自己的祖上也是獨孤信。都是八大柱國的後裔,憑什麼他能當皇帝,自己只是一個聽人差遣的什麼工部尚書。狗屁的尚書,老子不當了,老子要做皇帝。

唐儉沒有說話,這一次不是故意沉默。而是被獨孤懷恩的話驚着了!這個赤裸裸的謀反,如果被李淵知道了凌遲都是有可能的。可不敢搭茬,不敢說也不敢聽。唐儉現在最想的,就是換一間牢房。遠離這個,即將被砍頭的衰人。

對於大唐能夠取得最後的勝利,唐儉抱有十足的信心。這不僅僅因爲唐儉是潛邸舊人,更因爲唐儉對於李唐王朝的理解,比其他人都深一些。

李淵能夠仁忍十年,最後纔在最合適的機會動手。一舉佔領關中,在最短的時間內,成爲了隋末羣雄中的一支生力軍。佔領了長安,很快又佔領了巴蜀。巴蜀之富庶,那可是天下的糧倉錢庫。手握富庶的關中和更加富庶的巴蜀,西可招彪悍的西北冷娃爲兵。

就憑東邊的李密,王世充之流怎麼會是李淵的對手。現在的劉武周,也不過就是突厥人面前的跳樑小醜而已。這天下紛爭,打的是兵打的是錢糧。西北冷娃悍不畏死,關中蜀中繁華富庶。這兩樣李唐都佔全了,憑什麼不能定鼎天下。

獨孤家雖然大,但畢竟落了後手。如果獨孤家率先起兵,唐儉覺得現在在長安城裡做皇帝的,還真有可能是這個獨孤懷恩。

“知道你是潛邸舊人,某家很欣賞你的才華。不若跟某家一起,相信我獨孤家的家世,絕對比李淵要雄厚的多。跟着我,你就是未來的宰相。如何?”見唐儉不吱聲,獨孤懷恩繼續規勸。

想要幹大事,就要有足夠而且好用的手下。獨孤懷恩覺得,唐儉是個很好的人選。

回答獨孤懷恩的,仍舊是唐儉的沉默。

獨孤懷恩正要繼續規勸,忽然間遠處的一扇門被打開。看守腰上鑰匙相撞的聲音傳來,所有人都像勾欄裡的豬一樣,爬到門口扒着柵欄,觀望來人。

唐儉和獨孤懷恩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唐儉有些奇怪。今天的幹餅早上已經發過了,看守怎麼又來了。再一盤算,淨桶是三天一倒,今天也不是倒淨桶的日子。

看守身後跟着三個人,當先那人看着身形是個年青人。光線太暗,看不清楚面目。可看到看守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就知道,這人的身份不一般。

牢頭徑直來到獨孤懷恩的牢房門口,拿出鑰匙找了一會兒這才找到牢門的鑰匙。打開了牢門,便見到那年青人走進了牢房。

或許是被牢房裡面的味道薰着,唐儉聽到一聲乾嘔的聲音。

“獨孤尚書,小人是來接您會長安的。”年青人的話,讓唐儉一陣的興奮。獨孤懷恩更像是看到了骨頭的哈士奇,緊爬兩步抱住了那年青人的大腿。

“你是陛下派來接我的?”獨孤懷恩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天爺啊!終於可以離開這地方了,李淵從剛剛咬牙切齒的對象,一下子就成爲了最可愛的人。

“小子武元慶,乃是司鎧參軍武士彠之子。奉陛下命,特來營救尚書大人。”武元慶用了最大了毅力,纔沒把這個渾身蝨子跳蚤的傢伙踢開。

營救獨孤懷恩,是李淵特地派人過來追加的條款。爲此,李淵還許諾出去一個侯爵的頭銜。沒辦法獨孤家子嗣艱難,不管娶多少妻妾,到頭來總是生一堆女娃娃,舅舅獨孤老爺子拄着柺杖已經來太極宮八回了。揚言,如果不能將獨孤懷恩弄回來,老爺子一頭碰死在太極宮門前。

於是就有這一條追加條款,當然爲了一視同仁李淵要求呂崇茂放出所有被俘的大唐勳貴。並且列了一個名單,足足有十幾人。包括獨孤懷恩,唐儉,劉世相等人。

不過李淵也知道,一下子放這麼多人有些困難。便吩咐武士彠,別人可以暫緩獨孤懷恩一定要第一時間弄回來。真要讓自己的舅舅在太極宮門前碰死,那將會引起勳貴集團的強烈反彈。要知道,獨孤家身爲八大柱國之一。掌握的資源和勢力,都不可小覷。

當然,到了武元慶的嘴裡。就只有釋放獨孤懷恩一個人的條件,老爹說了救出獨孤懷恩,獨孤家將會有厚報。其他人,愛死不死懶得管!

呂崇茂爲了顯示自己的誠意,當然也爲了侯爵的帽子。只是稍加思索便答應下來,反正大牢裡面每天都死人,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也沒人會在乎。無論是劉武周宋金剛還是尉遲恭,在夏縣都屬於外來戶。基層的差役們眼裡,呂崇茂的命令不可違逆。

唐儉眼看着獨孤懷恩被兩名僕役架出去,可眼睛都盼出蚊香圈兒了。那青年人和牢頭也沒有來到自己的牢門前,他想喊可士大夫的尊嚴,讓他生生咬緊了牙關。陛下會救我出去的,陛下會救我出去的。唐儉的心裡,反覆的堅定這自己的信念。

可當獨孤懷恩被架出牢房,那扇大門“咣噹”一聲關閉的時候,滾燙的淚水立刻就順着臉頰肆意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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