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茫茫一生

沒有時間參考的長廊中,羽林不知過了多久才醒轉過來。

他睜開了眼,失神的望着頭頂的石板。

飢渴和痠痛猶如潮水一般綿綿不絕的朝他涌來,他置若罔聞,只是呆呆的望着。

過了許久,他的眼中方纔有了些許神采。

他的眼珠轉了轉,緩慢的擡起自己的右手。

空無一物的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罐子。

罐子中裝着淡綠色的不明液體。

這是恩伊·C留下的,至今他都不明白這些究竟是什麼。他對這些罐子唯一的瞭解,就是昔日在奧爾良城的那一戰中他隨機拋出的幾個藥罐,將那個小巷變成了人間煉獄。

這一罐是他從所有藥罐中挑選出來顏色最清淡的,他現在賭就是亡靈法師留下的藥罐中,並不完全都是毒藥。

另外,他在賭,賭自己的運氣足夠好。

世間最虛無飄渺的便是運氣了,但往往,危急時刻能救命的,也是運氣。

高燒已經退去,此刻的他仍然覺得有些昏昏沉沉,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似乎心中多了一些什麼東西。

可能只有鳳凰才知道,那團原本藏在他靈魂之火中的紫色光點,名字叫做,執念。

他看着手中的藥罐,神色凝重,終於拔開塞子咕咕朝口中灌着。

液體一入口,一股清涼從舌尖傳來,羽林顧不上那麼多,飛快的將罐中液體灌了個精光。

他滿足的舒了口氣,靜靜的躺着,等待命運的宣判。

等了許久,身體都沒有任何反應,若不是口中還有清涼迴盪,羽林一定以爲自己剛纔喝的只是普通的清水。

莫非是年代太久,藥汁過期失效了?

正當羽林疑惑不解時,他突然想到,口中的這股味道,似乎有一絲熟悉?

這個味道,好像是以往過年時才能喝到的,雪碧汁?

沒錯,就是雪碧汁!

想到這裡,羽林忍不住的大笑了起來。

沒想到在窮途末路之際,救了自己的性命的居然就是小時候每年都喝的雪碧汁。更沒想到的是,亡靈法師的那些取人性命於瞬息的藥罐之中,竟然還藏着清甜可口的飲品,而這些救命的飲品,居然就一直被自己帶在身邊,畏之如虎。

雪碧草是一種比較珍稀的植物,體形極小,只有一寸來高,平日都一直在土中休眠,到了冬季嚴寒之時方纔破出土面,因其根莖潔白如雪,葉子通透如碧,故而得名雪碧。用其嫩葉搗碎後泡出的汁水,清涼甘甜,能潤澤內腑,滌盪心靈,因此飽受追捧。

雖然它比較稀少,但分佈極廣,只要是冬季嚴寒有雪的地方都有可能分佈,因此不時就有傭兵走運碰上幾株雪碧草,便是能換上不少錢。

由於其獨特的季候性和相對稀少,因此就連朱雀家族這樣的神獸家族,也只在過年的時候能夠喝上。

就算沒有喝過的人也知道,雪碧和汁極難保存,葉子採摘後過幾日就枯萎,而汁水一旦放久一點,便是慢慢與清水無異。

看來恩伊·C一定是找到了什麼方法能夠長久的保存雪碧汁,這讓羽林更加肯定了他的煉金術士的身份。

而且據羽林的判斷,恩伊·C想來是極愛喝雪碧汁,因爲他在之前挑選時,還見到好幾罐相同的汁液。想一想,一個鍊金大師,爲了能隨時喝到自己喜愛的飲品,日以繼夜廢寢忘食的在實驗室裡研究,失敗了無數次後終於如願以償,這種吃貨的堅持,關是想想就已經醉了。

雪碧汁藥力醇厚,見效極慢,一般來說接下來的好幾天裡羽林都會覺得神清氣爽,而經過鍊金大師提煉過的藥汁,想必應該能有更加神奇的藥效。

在喝完雪碧汁後羽林又在石板上躺了大約半個時辰,直到感覺到身體中有股淡淡的暖流泛起,他才爬了起來。

此時他內心激盪,忍不住想要放聲高歌。

天無絕人之路!經過了雪碧事件後,羽林突然變得開朗很多,對於前路也不再一味的苛求,既然路上還能擁有這樣的驚喜,那麼就算不能走到盡頭又能如何?

就算困死在這長廊之中,至少我是死在前進的道路之上。

不知不覺之間,羽林的心境已經發生了變化。

在此之前,他的心性是頑強的堅持,猶如大樹一樣執拗的用自己的軀幹去抵擋狂風,當外界的狂風大到無法抵擋的時刻,只能折斷。而現在的他猶如小草一般的堅韌,雖然有無法觸動的大石壓頂,但他卻能柔軟的化解,千迴百折最終還是能破土而出。

同樣是堅韌,不同的方式,往往就會帶來不同的效果。羽林心劍中亮起的那道青星,正是代表如蒲草般的堅韌。

接下來,羽林又繼續開始未完成的行走。

這一次,他比之前走得輕鬆。

經過了雪碧汁滋潤後,精神力又重新涌現出來,而且生成的速度較之前還快上半分,這大概就是鍊金大師給予雪碧汁附加的功效。

隨着日漸一日竭力的壓榨精神力,羽林對於精神力的運用愈發的熟練,幾乎達到可以凝成一條細絲離體的境界。而他的精神世界裡,那塊小小的泥潭也在每日向外緩慢擴張着。

在他又開始行走的第二十三天,食物和水不再是問題。

前路依舊沒有盡頭,他只是神情平淡的繼續朝前走着。

第六個月,他凝出了一大灘水,給自己洗了個澡。

頭髮長了他揮劍割去,衣服破了乾脆扔了,在這無人的長廊裡,只有那柄軟劍一直陪伴着自己。

爲了打發時間,他每天開始抽出大量時間閱讀亡靈法師留下的那幾本書。

這裡沒有白天黑夜,只要困了就坐下來看書,累了倒頭就睡,醒來之後,一邊走一邊琢磨書中遇到的疑惑。

羽林對魔法幾乎沒有基礎,也無處請教,他有的是一遍遍的研讀,隨着無數次的累積和思考,總有些東西會融匯貫通。

第十一個年頭,他已經會利用精神力引發周圍魔法元素的共鳴。

第四十三個年頭,他參照對於書中高階魔法的講解,用自己的理解,構建出一套完整的魔法體系。

第四十六年,他成功的引魔法元素入體,釋放了人生的第一個魔法。

他仍然走着,忘記了他爲什麼走着。他的身體開始老去,頭髮也已開始斑白,往年明亮的眼睛也變得渾濁。

第八十七年,他成功的掌握了另一本書中所描述的魔法:召喚寵物。

他的精神力透過長廊與異位面達成共鳴,召喚了一頭鐵劍蜘蛛。

後來他就坐在蜘蛛之上,潛心修煉魔法。

之後他幾乎寸步未盡,似乎他的潛力侷限於此了。

第一百二十一年,坐在蜘蛛上的羽林老淚縱橫。

如今的他,已有一百四十歲高齡,這樣的壽命,對於六級魔法師而言,已經接近盡頭。

他突然很想到外界看一看。

他有種感覺,如果能出去看上幾眼,自己對於魔法的理解也許就能再進一步。

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經在這裡困上了好多好多年,光是罐子上記錄時間的刻痕,已經是斑駁一片了。

這一百多年來,外界不知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如果謝將軍還活着的話,應該早就突破聖階了吧?

他是否知道,出賣西鳳情報的是那個面容猙獰的邪火聖者,他是否會去找邪火報仇?

西鳳國,亡了嗎?神山之中,應該早就把自己給忘了吧?

身下的鐵劍蜘蛛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不安的扭動着身子。

羽林咧嘴笑了,說道:“老夥計,你也感覺到了什麼嗎?”

“等我死後,你就可以回你的老家去了,把你抓過來做了這麼多年的苦力,真是對不起你。”

“嘿,我羽林就要老死在這裡了,神鷹村的人一定以爲我早就出去了吧?他們大概不會知道,我會孤獨的老死在這裡吧。”

“沒想到我羽林,至死都是默默無名,至死都是默默無名啊!”

“這個世間,不知還有誰記得我,千年之後,誰還會知道朱雀家族曾有一個叫做羽林的小子來過!”

蜘蛛背上,羽林時而喃喃自語,時而仰首狂呼,褶皺遍佈的老臉上老淚縱橫。

良久,他伸手做了個停止的動作,鐵劍蜘蛛聽話的停了下來,前肢不安的在石板上划動着。

羽林緩緩的從蜘蛛背上爬下,緩緩的靠着廊壁坐下。他無力的笑了笑,對蜘蛛說:“老夥計,你走吧,回你的家去吧。”

鐵劍蜘蛛不解的看着年邁的羽林,漆黑的眼睛亮着光。

羽林擺了擺手,說道:“走吧,走吧,你陪伴我已經夠久了。回去吧。”

蜘蛛的臉上竟然閃過一絲擬人的遲疑,它不解的盯着羽林,身軀化作光點消失於這片空間。

看到蜘蛛離去,羽林終於鬆了口氣,就像完成了最後一件心願。他緊緊的貼着廊壁,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脣一張一翕,似乎還在呢喃。

“孃親,林兒過來陪你了。”

長廊之中,似乎有陣輕風吹過,年邁老者最後的一絲生機也隨着這陣風而消逝。

整座長廊,定格在老者最後嘴角的那個笑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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