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漫長的冰川裂隙,三人便進入了一處坑道。
坑道非常寬闊,頭頂大概有五六米的高度。陳子昂用手電筒向上方照去,可以看到在密封的層層寒冰後面,有無數巨蟲的屍體被困在其中,彷彿落入琥珀樹脂的螳螂。
“聽說這裡原本是海洋行星。”月宮鈴奈忽然說道,“直到恆星突然衰變坍縮,使得行星地表氣溫驟降,最後就變成了極地行星。”
“這些蟲子,是原本海洋行星的原住民。”夏紫璃若有所思,“祂們崇拜着瘟疫之行者的神祇分身。後面由於氣候突然變化,才導致這些蟲族連同神祇分身一起,被封印在了厚厚的冰層下面——不過神祇分身居然會被氣候變化所困住,這是不是有點奇怪了?”
“據我所知。”陳子昂思索說道,“瘟疫之行者的神國,是一大片潮溼、熾熱,缺乏陽光的淤泥沼澤,所以祂對這種寒冷且缺乏水分的環境肯定是不適應的。”
шшш ✿тt kān ✿℃ O “另外瘟疫之行者本來就有無數分身,且每一個分身也可以繼續再分。理論上說,如果分身的次數足夠多,力量確實會衰弱到非常誇張的地步。”
“所以祂爲什麼要大量分身呢?”夏紫璃好奇問道。
“應該是爲了傳播瘟疫。”陳子昂回答說道,“每個神祇都有自己獨特的思維模式,瘟疫之行者始終執著於傳播瘟疫,所以儘可能多的分身,對祂傳播瘟疫是極其有利的。”
“代價就是分得太多,可能會被人覬覦。”月宮鈴奈理所當然地說道,“我們快去幹掉那個僞神……嗯?”
衆人腳下的冰層,忽然詭異地顫抖起來。
並不是地震,而是什麼東西在前方的甬道里奔跑,劇烈踩踏在地面上所帶來的強烈震動。
夏紫璃下意識就想要攔在陳子昂的身前,但陳子昂已經提前踏步,站在了三人的最前面。
無論來犯之敵是什麼東西,我都要用曼陀羅法劍將其幹掉,儘可能地收集更多的火種!
“是蟲族。”月宮鈴奈突然說道。
在三人的身前,陰影突然從地上揚起,彷彿一個巨大的罩網,瞬間便將衝出甬道的怪物們盡數裹住。
陳子昂已經如風般衝出,夏紫璃的【豐穰儀式】同樣裹住他的全身,變爲了足夠堅硬的厚厚甲殼。
他單手飛快朝地下一按。【行刑晶簇】!
無數鋒利沉重的晶簇,從旁邊的牆壁裡破冰而出,瞬間就將後面追兵的道路給截斷。
陳子昂右手趁機送出,曼陀羅法劍如風般三連刺擊,迅速將最前方的三隻蟲族,化爲被吸盡存在的空空皮囊。
來不及去確認拿到了多少點數,後面的蟲族已經發動了狂暴的撞擊,將攔路的晶簇給撞得粉碎。
再次召喚出臃腫之觸,暫時拖延蟲族的逼近,陳子昂迅速喝道:
“紫璃!”
“好!”夏紫璃迅速化身近三十米高的血肉巨人,如公牛般朝前猛力衝鋒而去。
血肉巨人的力量極大,根本沒有任何蟲族能擋在她的面前,全都被盡數撞入兩側的冰壁之中,奄奄一息。
陳子昂如影隨形地跟上,曼陀羅法劍左右紛飛,將這些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蟲族盡數補刀。偶爾有幾個漏網之魚試圖反擊,便會被月宮鈴奈用陰影長索縛住身體,讓陳子昂能順利一一擊殺。
三人就這麼配合默契,且戰且行,一路往冰川坑道深處殺了進去。
又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帝國調查員石清漣也抵達了這處坑道入口,見到了這宛如地獄般的畫卷。
在還未進入坑道之前,她的靈感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飛快將信息過濾墨鏡給戴上了。
這墨鏡不僅能及時過濾掉有害的光學信號,避免大腦因爲直視下位種族的身體而理智崩潰,還能儲存、分析任何她看見的事物,算是帝國調查員日常必帶的戰術裝備。
踏入坑道的瞬間,石清漣便聞到一股子惡臭。
是腐蝕性氣味。
安裝在鼻咽處的過濾裝置迅速運作,很快就反饋了採樣結論:
蟲族。
銀河系裡的蟲族,根據其崇拜的神祇不同,有各種各樣的分支種族。其中崇拜瘟疫之行者的蟲族被稱爲“夏普”,擁有看似潰爛卻無比強壯的身軀,它們的血液在離體後會迅速蒸發,變爲某種具有腐蝕性的氣體,裡面的懸浮液滴裡含有大量的孢子病毒。
石清漣不動聲色,打開隨身的藥品盒子,挑了十幾種藥吞服下去,隨後才謹慎萬分地看向四周。
大量的蟲族屍體,堆積在前方的甬道之中,暗綠色的血液到處都是,彷彿在畫布上肆意潑灑的顏料。
所有屍體全都只剩下一張空空的皮囊,似乎血肉被某種未知力量啃食殆盡了。
石清漣拿出星盤,簡單地做了一個卜筮。
並不是物理上的吞噬,而是信息上的裂解。簡單地說,就是這些蟲族的存在,被某種力量所強行抹去了。如今倒在地上的皮囊外殼,只是它們身體的一點殘渣而已。
如此詭異的畫面讓她感到不安。能殺死下位種族的神秘力量,石清漣也算是見得非常多了,但是能“抹去”下位種族的手段,她確實從未遇到過——即便是記載在禮部書庫裡的相關記錄,保密性也高到了語焉不詳的程度。
再次進入頭腦裡的思維宮殿,石清漣開始嘗試對現狀進行分析。
這裡在不久前發生了戰鬥。
戰鬥的雙方,應該是陳子昂三人和這些蟲族。現場顯而易見的是,雙方並沒有多少交流,一見面就立刻開打了。
也就是說,這些蟲族已經知曉了人類的存在,因此專程出來襲擊他們……不,不是襲擊,而是攔截。
如果是襲擊,祂們應該採取埋伏和偷襲的手段,而不是這樣光明正大地衝出來——這更可能出於要將他們儘可能拖在原地的戰略意圖。
某種可能的情況是:在冰川的最深處,賀原嶺正在進行什麼陰謀,並且不想讓陳子昂等人接近,所以才操控了這些蟲族去阻攔他們。
將思緒整理完畢,石清漣毫不猶豫地選擇繼續前進。
雖然如果放慢步伐,大概率可以“坐山觀虎鬥”,但她身爲帝國調查員,不能將命運賭在“或許對手會怎麼做”上面。
陳子昂等人和賀原嶺互相敵對,若是拼得兩敗俱傷當然最好,萬一其中任何一方迅速潰敗,沒能拖住對面的陰謀呢?
我必須儘快將自己置於隨時能干涉局勢的位置上去!
更深處,在黑暗冰冷的坑道里,陳子昂殺掉了最後一隻蟲族,順手將劍上的血液甩在地上。
沉重的痛苦和虛無,正在侵蝕着他的靈魂。但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讓鈴奈和紫璃察覺到他身上的異樣。“後面有隻小老鼠在跟着我們。”月宮鈴奈忽然說道。
“人類?”陳子昂確認問道,“還是異族?”
“人類。”月宮鈴奈淡淡說道,“似乎是帝國的調查員。”
“不用管。”陳子昂搖頭說道,“繼續深入吧,我感覺已經不遠了。”
三人繼續前行,前方的坑道已經被海水淹沒了。
先前的那些蟲族,似乎就是從海底下面涌出來的。
換做以前的陳子昂,是否要進入深海環境,他可能還會猶豫一會兒。
然而如今的他,早已算是處理神秘異變的大佬,什麼樣的情況沒處理過?區區深海環境,根本不值一提。
披上【豐穰儀式】的皮甲,三人迅速落入海里,開始繼續向深處游去。
冰川底層並非和岩層相接,而是被大量連通的海水隔開,準確地說是“浮”在海水之上的。
深處有無數的夏普蟲族在遊弋着,一部分蟲族已經注意到了三位不速之客,卻沒有急着朝他們發動進攻,只是不停地震動身上的多層甲殼,發出警告般的鳴叫聲波,順着海水的流動朝四面八方傳播開來。
陳子昂的靈感已經察覺到,在這些蟲族層層拱衛的深處海牀,那裡紮根着一隻巨大的蟲獸。
對方有着如高樓般龐大的復足,下半身被埋在了凍結的海牀裡,以至於根本就沒法動彈分毫。
在蟲獸頭部的正前方,有一個懸浮在海水裡的人影。雖然沒有辦法看清對方的相貌,但直覺告訴陳子昂那就是賀原嶺。這位神秘學者正在依託某種未知的手段,強行從瘟疫之行者的受困分身裡汲取力量,然後貪婪地收爲己用。
不對……
通過【褻瀆知識】的權能加成,陳子昂很快看穿了事物表面上的僞裝。
看似是賀原嶺通過石偶的線索,找到了受困的神祇分身,並且企圖通過汲取祂的力量而成神。
實際上,卻是瘟疫之行者的分身,通過這種隱秘的方式,在竊取、感染、同化着賀原嶺的身體和精神。
祂要將自己轉移到賀原嶺的身體裡,然後藉助這個人類從北河星區脫困!
“怎麼了?”月宮鈴奈注意到他表情有異,出聲問道。
陳子昂思索起來。
如果在這裡殺掉賀原嶺,毫無疑問就是破壞了瘟疫之行者的計劃,很可能引來這位神祇的注視。
但如果不殺掉他,豈不是坐視這位神祇分身脫困?
對方曾經攪得艾吉拉歐斯和加西亞兩個星區不得安寧,如今若是在帝國疆域內重獲生機,未必會對人類有多少體諒。更不用說要取回夏青瑜的靈魂碎片,這樁“買賣”的利潤也必須得收到手才行。
殺!
“動手!”陳子昂一聲令下,三人立刻無視前方無數夏普蟲族的威嚇,朝着深處的賀原嶺氣勢洶洶地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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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調查員石清漣,越是沿着這條坑道前行,越是感到無比心驚。
賀原嶺所能影響的夏普蟲族的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了她原本的預計。
通常而言,一個人類是不可能支配這麼多下位種族的。生命層次上的差異,就註定了下位種族不會服從人類的指揮。
出現這種現象有兩個可能:一種是跟神祇關聯的魔女,就像西川美惠指揮食屍鬼那樣……當然賀原嶺不可能是魔女;
另一種就是他已經竊取了神祇的大量權柄,以至於可以用神祇的威能來指揮下位種族了。
事到如今,石清漣已經清楚事態惡化的程度,已非自己孤身一人所能力挽狂瀾。像這種幾乎快要變成完全體的僞神,應該對付祂的並不是帝國調查員,而是一隻滿編的帝國毀滅艦隊。
別的不說,再來十幾只夏普蟲族,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但石清漣無所畏懼。首先她已經將情報傳回帝國,其次對調查員這個職業而言,查清神秘事件的真相然後理智地死去,是一個非常光榮且體面的結局。
如果就此原路退去,然後餘生都在“所以事情真相究竟是什麼”的悔恨之中度過,那纔是讓她無法忍受的事情。
石清漣繼續深入。前方的黑暗越發濃稠,手電筒只能照到極短的距離,周圍安靜得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空氣似乎越發寒冷了,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形成明顯的白霧,隨後飛快地消散不見。
如果死在這裡的話,如果不被蟲族發現,屍體應該能完好保存下來吧?
她用胡思亂想來平復心裡的緊張,忽然腳下冰面劇烈地顫抖起來——劇烈到她幾乎是立刻就摔倒在地。
石清漣第一時間撐住地面,抓住即將脫手的手電筒,然後連滾帶爬地朝前方衝去。
如果通道因地震而坍塌,將她活埋,這種死法就太過悲慘了。
哪怕是死,她也希望能在看清真相之後再死!
前方的坑道一路向下,終於被海水完全浸沒。石清漣從隨身的揹包裡拿出嘴腮,這種高分子篩咬在嘴裡,能從水中過濾出足夠多的氧氣來。
但低溫就沒辦法克服了。她迅速脫掉厚厚的、一旦吸水就會無比沉重的大衣,隨後義無反顧地跳入冰冷的海水裡。
石清漣一路遊動向下,全身肌肉都在蝕骨的冰冷之中戰慄悲鳴。
冰山下面竟然是海洋,這種壯闊的自然奇觀讓她驚異,但更能衝擊她心神的是周圍無數漂浮着的蟲族屍體,以及深處海牀那正在狂怒嚎叫着的巨型蟲獸。
嚎叫中充滿了暴怒、狂虐和黑暗的氣息,以及足以讓一個帝國調查員徹底陷入昏迷的高昂分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