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你真美啊，暫且停留
夜深人靜。
書齋裡，昏黃油燈散發光暈，映照清麗少女昏昏欲睡的面容。
格蕾撐着臉頰，注視書卷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只覺這些墨水字跡逐漸扭曲、飛起，變成一隻只蚊子環繞在她耳畔。
“葉芝應該早就睡着了吧。”格蕾打了個哈欠，“我也休息，等明天再看好了。”
格蕾合上書卷，露出黑皮燙金的經書，上書《教令輯要》。
近來，格蕾在研究教會內部的法學。
教會擁有自己的法院即法典，這是一套獨立的司法體系，凡涉及教會利益的案件，均歸教會法庭審理。
由於權力缺少監管，教會內部徇私包庇的案例絕不在少數，但一些尤其惡劣、證據確鑿的案件，爲了維護在公衆前的正面形象，教會也會依法處理。
即便是異端審判庭的審判長，犯下明確的惡行，也會被剝奪身份、開除教籍，而施以裁決的法令，主要來自聖書，以及這本《教令輯要》。
格蕾確信，自己在教會法學上的見解，已經不輸給那些精通法令的修士。
這還得歸結到葉芝的頭上。
要不是他不知從哪裡搞來這本晦澀難懂的法學書，自己也不用看得這麼辛苦…格蕾揉了揉惺忪睡眼，不知爲何，感到胸膛有些壓抑。
彷彿有什麼壞事即將發生似的。
“有坎德拉老師兜底，難道還能出現比他更厲害的敵人？”
格蕾確信地點了點頭。
“身爲近衛，我只要保護好葉芝就行。”
“要是能儘快找到那個什麼槲寄生，那就能早一點回家了！”
格蕾是葉芝爲數不多可以完全信賴的人，因此將槲寄生與使徒詛咒之事已經告知於她，並且詳細談及關於銀槲之劍的傳說。
那是一把將衆神引向滅亡的不詳之劍，由生長在無人問津的角落一種小槲寄生樹的樹枝變換而成。
據說，在上個紀元，黑暗之神曾以此劍殺害了光明之神，自此，中庭大陸迎來長達三年的漫長寒冬，整整三年，除了冬季以外沒有其他季節，一切的生命都在凜冬中破敗凋零，是場極爲可怕的災難，名爲‘芬布爾之冬’。
凜冬終有結束的那一天，但災難結束之後迎來的卻是更大的災難，芬布爾之冬結束後，沒有時間爲死者哀悼，馬上迎來的是諸神的黃昏。
不僅僅是人類，有許多有名有姓的神祇，也在這場諸神黃昏裡隕落，隨後，新的世界誕生，迎來聖曆紀元，這便是中庭人類所熟知的創世神話之一。
可以說，銀槲之劍，預示着諸神黃昏的到來。
這種傳說，格蕾向來是半信半疑的，畢竟關於創世，教會那邊有一套完全不同的說法。
但當時，葉芝說的煞有其事，並開玩笑的說，要是能拿到銀槲之劍，他大概能把使徒刺成烤串，格蕾也就暗暗記下這件事。
夏夜，窗門緊閉，沒有半點風，燥熱難耐，昏昏欲睡。
格蕾站起身來，把黑皮燙金經書塞回書架，這時，門外響起敲門聲。
“嗯？這個時間了，葉芝，你醒了嗎？”
格蕾打開門，門口空無一人，低下頭，一隻黑不溜秋的捲毛犬站在門口，搖晃着尾巴，藏在厚實捲毛裡的眼睛猶如一對黑珍珠。
捲毛犬的外型尤爲可愛，放在葉芝前世喚作比熊犬，早在十六世紀就被引入法國。
格蕾卻從這可愛的外表下，覺察出陰森可怖的氣息，登時呵斥道：
“邪惡的怪物！你以爲能瞞得住我？快快現出原形！”
這時，在格蕾的眼前，出現美麗的幻象：星辰在夜幕閃爍，藤蔓含苞欲放，累累葡萄釀成美酒，匯成酒川，繞過青翠的丘陵，通往一片仙女歡唱的湖心……
而在格蕾恍惚之時，黑色捲毛犬逐漸膨脹，變成一個紳士打扮的紅膚魔鬼。
紅魔鬼穿着繡有金線的黑衣，罩着綢緞斗篷，戴着插有雄雞毛的帽子，手持一柄利劍般的黑色手杖。
“真是警覺又博學的智者，瞧瞧這滿書櫃的經典，還有洞察真相的目光，真是叫我欣喜若狂。”紅魔鬼宛如歌劇主角，“我的朋友，你正是我要尋找的智者，我迫不及待要將美好同你分享！”
然而，格蕾的眼底閃過一絲機警。
她早已從幻象裡掙脫，暗自觀察這名不速之客，突然大叫道：
“雪鴞，揍它！”
門外射來三道奧術飛彈，其中涌動磅礴的奧術能量，如同受到密涅瓦的恩惠一般，魔網中的法力劇烈沸騰！
紅魔鬼心中驚訝，未曾想這裡竟會有一位魔法神選！他領教過魔法神選的厲害，在那位名叫梅林的法師手上吃盡了苦頭，因此完全沒有戰鬥的心思。
“請等一等，我的朋友，我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紅魔鬼開口，身體虛化，奧術飛彈從他的身體裡穿過，眼看要轟在格蕾身上，又消散成晶瑩的藍色光點。
一隻雪白的貓頭鷹扇翼飛到格蕾面前，盯着紅魔鬼，眼神滿是戒備。
這份對於法力的控制力，叫紅魔鬼暗暗心驚，魔法神選竟是隻野獸？真不是哪位大法師變形而成？
“世間的變化真叫人不懂，但是規矩就是規矩，我得認真遵守。”紅魔鬼低聲嘀咕。
“鬼才相信你！”
格蕾和雪鴞同仇敵愾，環抱雙臂：“你分明就是來自地獄的魔鬼！”
魔鬼和惡魔還不一樣，前者屬於守序邪惡，通常喜歡和人類做交易，並且會嚴格遵守契約內容。
用葉芝的話來說，還怪有契約精神的。
魔鬼往往不喜歡正面戰鬥，而會千方百計引誘人類墮落，惡魔則多半愛好殺戮，是人類的死敵。
這頭魔鬼突然闖入，讓格蕾警惕大生，暗中朝着葉芝發去傳訊術，魔網卻被屏蔽般無法傳遞，這讓她攥緊飛斧。
格蕾暗道，希露德能用棋盤砸死魔鬼，我給魔鬼做個開顱手術，不成問題！
紅魔鬼將帽子放在胸前，欠身道：
“是的，我的確是魔鬼，但我願成爲你謙卑的僕人，只爲伱答應我的一個小小請求——”
咻！
格蕾擲出飛斧。
紅魔鬼身體虛化，使得飛斧從中穿過，平靜的繼續說道：
“那就是參加一場試煉，如果能通過，我願將傳說中的銀槲之劍，雙手奉上。”
飛斧迴旋，結結實實，釘在紅魔鬼的後背，他面色如常，淡定地說：
“很好的斧頭，但是不要亂丟，砸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
“麻煩你再用一下剛纔那招。”格蕾撓了撓頭。
“好的。”
“咕！”（你倆還挺講禮貌！）
紅魔鬼身體虛化，飛斧回到格蕾的掌中，她頓了一下，詢問道：
“你剛纔說什麼？銀槲之劍？什麼試煉？”
“接受我的試煉，一起離開這無聊煩悶的書齋，去體驗外面的世界。”
紅魔鬼說道：“我會給你看從來無人看過的東西，將你從孤獨裡帶領出來，並讓你擁有無人能及的偉力。”
“魔鬼都是騙人的，我可聰明，不會上你的當！”格蕾撇嘴道。
“我並不否認，魔鬼就是以人類的慾望而食。”紅魔鬼循循誘導，“可欲望不總是壞事，你難道不想獲得歡樂、寧靜與尊重，不想再孤獨等候，不想再流浪奔波，想在美好的家園就此停留？”
格蕾張了張嘴。她討厭孤獨和流浪，討厭葉芝去其他的地方不帶上她一起。
她不想成爲任何人的拖累，只想有個可以落腳的家園。
“這個世界已經變了！美好的東西正在崩潰！”紅魔鬼慷慨陳詞，“有一位全能的神，正在將碎片運往虛無，我們在爲失去的美而嘆息，而世人應當將破碎的世界建設得更加壯麗！”
格蕾和雪鴞微微一怔。
“我沒有將你推進地獄裡的意思，只是想讓你停止煩惱，去獲取你所希冀的力量。只要你願意接受試煉，我立刻對你俯首稱臣，只要你喜歡，做僕人、奴才，我也甘願！”
格蕾沉默片刻，猶豫地看了眼雪鴞，她知道，葉芝需要銀槲之劍。
而只有銀槲之劍，才能解除使徒的詛咒，讓他們能夠重新回到平靜的晨霜嶺。
與魔鬼打賭，幾乎不可能成功，但是……
“我的朋友，請你看看窗外吧。”
紅魔鬼推開窗戶，讓格蕾望向天空。
格蕾瞳孔收縮，眼睛裡倒映出天幕下血紅色的漩渦。
陰冷壓抑的氣息籠罩整座城市，一條臍帶般的陰影連接着山頂與天穹。她體會過這種可怕的壓迫感，就連靈魂爲之震顫，這是使徒降臨的預兆！
紅魔鬼半倚着窗臺，發出感嘆：
“我時常爲這瑰麗的美而感到讚歎，來自神國的使者即將把人間點燃成火海，你是想與我去爭取那渺茫的希望，還是留在這無聊的書齋裡繼續等死？”
格蕾心中一顫，一股可怕的直覺在她心中升起，猛地看向雪鴞：“葉芝是不是在那裡？！”
雪鴞悻悻地低頭：“咕……”
“每回都是這樣，自己一個人當英雄！”格蕾氣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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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這麼說，我的朋友。”紅魔鬼正色道，“所謂英雄，就是要孤獨地戰鬥。”
“如果聖子和他的門徒是一起趕赴刑場，那十字架上的雕像就要雕刻不過來了！”紅魔鬼笑道，“哈哈！”
“我要怎樣才能拿到銀槲之劍？”格蕾問及試煉內容。
“一共有三關考驗，我會施展幻象，給你看一些有趣的東西。”紅魔鬼說道，“如果你對某一瞬間感到心滿意足，那麼就算試煉失敗了。”
“試煉失敗會怎麼樣？”
“我的朋友，我們大可以之後再談論這個。”
“不行，魔鬼都是些損人利己的傢伙，不在契約上嚴格規定，他們就會施展陰謀詭計。”格蕾義正言辭，“魔鬼們會因完善的法律而感到畏懼，因爲地獄裡也有地獄的法律！”
紅魔鬼一愣，旋即發自肺腑地驚歎：
“我的朋友，你在法學上果真知識淵博！是的，魔鬼也有魔鬼的法則，沒有法則，世上的一切都會亂套！”
“約定的內容很簡單，如果你通過試煉，你就能拿到銀槲之劍。”
紅魔鬼說道：“如果你沒有通過，你就要代替我，成爲銀槲之劍的看守者，直到找到下一個有資格得到銀槲之劍的智者！”
“你被這份使命給束縛了自由嗎？”格蕾洞悉人心地問道。
紅魔鬼深深地看了眼格蕾，道：
“不論你能不能贏得銀槲之劍，我的使命都會告一段落，看在你與我投緣的份兒上，我會盡力幫你贏得試煉，我認真的。”
格蕾再次與雪鴞交換眼神，這一次，雪鴞黃色目光微微閃爍：“咕！”（我支持你的決定！）
“魔鬼，有一件事你說的很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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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裔少女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
“英雄總是孤獨地戰鬥……葉芝有他的戰鬥，而我，也有我的戰場。”
紅魔鬼微微一怔，旋即露出笑容，道：
“那麼，按照約定，如果你對於我製造的幻境心滿意足，說出一句咒語的時候，就算試煉失敗了。”
“哪句咒語？”
“【你真美啊，暫且停留】。”
紅魔鬼漫不經心地說：“順帶說一句，這句咒語能短暫的讓時間暫停，雖然只能使用一次，但也非常厲害。希望你能妥善運用這一能力，畢竟……時間，可是非常寶貴的。”
“我記住了！”格蕾說道，“那麼，簽訂契約要用什麼？鵝毛筆、鑿刻刀、鮮血？”
“什麼都不用，朋友就該彼此相信！”
“不行，契約就是契約。”
“那麼，來擊個掌吧，這也是有約束力的！”
兩人擊掌爲誓。
旋即，紅魔鬼朝着格蕾施加飛行術的法力波動，兩者的雙腳飄然離開地面。
“使徒不會給你留下太多時間，恭祝你的試煉一切順利！”
“我最後還有個問題——”格蕾手指自己，眼神清澈，奇怪地問，“爲什麼會選我參加試煉？”
紅魔鬼一本正經地道：
“因爲你有驚人的智慧。”
格蕾：“……”
我？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