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過了今曰擂臺,出館之前,劉三才給姬傲劍遞過來一個紙條,說道,“師叔,請你老人家看看。”
姬傲劍見他連師叔都稱呼上了,一瞪眼,“三才,我姐姐還沒開始收徒弟呢。”
劉三才道,“師叔,看你說的,這有什麼關係,小靈貓師父創拳開館還不是早晚的事嘛。”
姬傲劍懶得理他了,把紙條展開來一看,原來是鐵線幫沈小雷請老鄉姬少莊主下月初二去鎮場子。
這是之前說好的搶地盤之事,姬傲劍想想自己守擂多半要打到下個月。當下把紙條收起,問劉三才,“你也是鐵線幫的人?”
劉三才點頭道,“是啊,我從小想學拳,可是沒幾個師父肯教我。後來沈幫主招幫衆,說專門教橫練功夫,我就去入幫了。”
姬傲劍好奇問,“你以前也是織匠嗎?”
劉三才納悶,“我幹嗎要做織工呢,那活兒又苦又累。”
姬傲劍心裡明白了,想來是沈小雷爲了搶地盤,這些天招兵買馬,專門收了不少遊手好閒的混混,以充打手。
他一臉嚴肅道,“你既然加入了鐵線幫,還怎麼來入我貓拳門?”
劉三才慌忙道,“師叔,小靈貓師父一開武館,我肯定立刻投奔過來啊。”
姬傲劍瞥了他一眼,“更改門牆說換就換,你的節艹呢?”
劉三才嘀咕,“這年頭換個碼頭太普通不過了,再說我又不是讀書人,要什麼節艹?”
姬傲劍想起現在是商品經濟發達的年代,人員和工作的流動姓大增,也就不再和他計較了。
等劉三才走開了,姬靈星探頭來問,“小劍,他給你的紙條說的什麼呀?”
姬傲劍道,“一個叫做鐵線幫的小幫會要搶地盤,請我去鎮壓場面。”
姬靈星登時沒了興趣,“什麼啊,原來是鐵字級堂口打架的小事情。”
姬傲劍一愣,難道這鐵線幫的“鐵”字另有含義?
然後聽九姐敘說,江湖上對於幫會行所,按實力和生意大小,通常分爲金銀銅鐵的等級。銅級鐵級,一般叫做“破銅爛鐵”,是混跡一城之中的中小堂口。金級銀級被稱爲“真金足銀”,纔是有數的大行幫,銀字級是一城乃至拓展數城的大勢力,金字級更被稱爲金字招牌,往往在半個中國甚至整個天下都有影響力。
姬靈星道,“蘇州這裡有兩家銀字級的行幫,一家是小棠姐的銀兵坊,一家是織工的總會雲錦公所。”
姬傲劍忽然想起當初小蘇給自己看賬目,在父親身故之後還送敬奉的就有一家是“銀兵坊”,好像還是給的最多的一家。
他不禁道,“我們和狄姐姐家果然是世交。”
姬靈星道,“銀兵坊也是鐵器行會的總稱,下面的分鋪是干將兵坊,莫邪兵坊、湛盧兵坊、純鈞兵坊、魚腸兵坊、巨闕兵坊……”
她隨口報來,都是古之名劍。姬傲劍道,“爲什麼要叫銀兵坊呢,乾脆叫神兵坊算了。”
姬靈星點頭道,“等能成爲金字級,就改名神兵坊了,小棠姐說,金兵坊這個名字難聽死了。”
姬傲劍問,“那我們這裡有哪一家幫會是金字級呢?”
姬靈星道,“六姐的龍魂幫。”
姬傲劍咳了一聲,“確實,要是叫金龍幫,真是俗不可耐。”
當晚月光之下,姬傲劍正在和九姐過招,卻見狄心棠不知何時站在一邊,搖着摺扇笑吟吟地在看。
姬傲劍心中一動,心想九姐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雖然我是依靠更高的功力壓制她。找狄姐姐過招不是個更好的對手嗎?她可是十二重樓已滿正在衝擊大六陽的準宗師高手呢。
狄心棠見他目光望來,笑道,“十弟,你今天最後那一陣合身猛撲的招數不錯啊,打得那胖子一點辦法也沒有。”
姬傲劍問道,“狄姐姐,我這樣的打法,究竟對不對呢?”
“怎麼不對?”狄心棠道,“武功練到深處,無形無相,既要能跳出招數的套路,也要跳出下盤固定的想法。”
姬傲劍若有所思,“那就是說,不用拘泥於兩腳必須落地生根。在打鬥時根據需要隨時改變身體平衡重心,增加拳腳的威力變化,是一條正確的路子?”
狄心棠道,“只要你的對手沒法抓住你的重心變化,又何必在意下盤始終扎地。不過光是一個合身猛撲,那可不算是把重心變換利用到最好哦。”
姬傲劍道,“那要怎麼樣,纔算是能用好全身的平衡變化呢?”
狄心棠笑道,“你們姬家,不是對拳法境界說什麼有板有眼,有條有理,有章有法嗎?心中條理分明,使用拳法就能得心應手,不受招式討論所限。”
姬傲劍點了點頭。
狄心棠道,“你現在對拳理的把握也算是條理分明,出拳使招能由心變化。而要想將拳法造詣再提高一層,就必須從拳法條理中悟出真意,得其精髓,不僅在招式上可以揮灑自如,信手拈來;就算身形上本來最要注意的空門、重心,也不需死板防護,而是隨心一起所動。”
姬傲劍問,“什麼是精髓真意?”
狄心棠道,“精髓真意就是神韻,就是意境,就是隻可意會不會言傳。”
姬傲劍面有難色,“狄姐姐,我想不明白。”
狄心棠道,“十弟,你看天下哪一種拳法,招式和身法是最不工整的?”
姬傲劍想了想,“我跟九姐學貓拳,她的招式和身法就沒個規範,得我自己揣摩着來學。”
姬靈星哼道,“這是我拳法境界高。”
狄心棠笑了一笑,“所以你學貓拳,其實是直接從拳理入手來學,武學造詣才能提高得這麼快。”
她從身上摸出個瓶子,扔給姬傲劍道,“你把這個喝了,然後來躲我的拳法。”
姬傲劍拔開瓶塞,往口中一倒,一股強烈辛辣的液體直衝下肚,“狄姐姐,這是酒?”
狄心棠道,“上好的蘇酒。哎喲,十弟你酒量不行啊,這一小瓶,臉就紅了?”
她一步跨出,拳頭平直打出,乃是武林裡最司空見慣的羅漢拳。
這路拳法絕對算得上中正平穩,或者乾脆就是平平無奇,招路變化絕沒有任何奇詭異絕之處。
姬傲劍本來躲這套拳法不算難,喝了酒後卻有點手腳不聽使喚,身法就有些遲滯。
狄心棠揍了他幾拳後,笑道,“十弟,能怎麼躲就怎麼躲,不要把式子使得那麼足。”
見姬傲劍還是一副不明白的樣子,嘆氣道,“算了算了,你向我攻過來吧,我還是用羅漢拳和你交手。”
姬傲劍精神一振,藉着酒意,虎拳豹拳什麼的就滾滾潮涌一般往狄心棠身上去招呼了。
只見狄心棠出招和身法依稀還是羅漢拳,但身形卻七倒八歪,根本沒有一點招式嚴整的樣子,讓姬傲劍無從捉摸,不僅打不到她身上,還被她莫名其妙的反擊時不時打中。
鬥到半響,姬傲劍忽然醒悟了過來,“醉拳?”
狄心棠笑道,“十弟,怎麼到現在纔看出來,這可不是醉拳麼?”
姬傲劍啊地一聲,終於明白了,這世上什麼拳法看起來最不整齊,可不就是醉拳麼?
狄心棠道,“天下任何拳法都可以化作醉拳,羅漢拳可以變成醉羅漢,螳螂拳也可以變成醉螳螂。”
這醉拳的醉形醉態,看似跌跌撞撞,全無規律。其實依然遵循着嚴格的武學拳法原理,講究的是形醉意不醉。
螳螂門的少女大家說道,“心中有拳法精髓,形散而意不散,武學上就叫做得意忘形。鑽研武學的名家,想將拳法跳出固有形態,往往就會將自己本來的武功醉化,從形醉意不醉之中,體驗形散而意不散的道理。”
普通高手打拳時心中有條理,拳法境界是得心應手。
一流高手打拳時心中有真意,拳法境界是得意忘形。
而這醉拳,便是普通高手從得心應手的拳法境界,邁入一流高手得意忘形的拳法境界,最常用的過渡法子。
狄心棠道,“心中悟到了拳法真意,就是得其精髓,就能自生意境。”
姬傲劍問,“什麼是自生意境?”
狄心棠又搖起扇子道,“自生意境簡單來說,可以理解爲胸中自有丘壑,自成章法格局。這等武道高手以自己的章法格局爲基礎,再創出一門拳術就不是難事。”
她笑了一笑,“如果能領悟出武學真意,自生意境,那麼以這種心境造詣,達成內功的小三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姬傲劍默然點頭,這武學高深處的道理,果然是環環相扣,相輔相成的。
九姐也說過,要達成精氣神合一的三象歸元,得自己心境圓滿。
“狄姐姐,我還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早就想問你了。”
狄心棠搖着扇子笑道,“有什麼不解的,但問不妨。”
只見姬傲劍一臉正色道,“狄姐姐,這都快要到十一月了,你還總是把個扇子抓在手上,這是喜好吹冷風麼?”
姬靈星頓時捧住肚子前仰後合,一直笑得蹲到地面。
狄心棠笑容斂去,一臉冰冷,從身上又掏出個酒瓶,一氣喝完。
“十弟,看來你真是皮癢了,就試試我的醉螳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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