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周震頓時一怔,這是“數字雨”除了上課之外,第一次要求他做別的事情!
他很快回過神來,想了想,立刻點頭道:“好!”
說着,周震迅速起身,準備跟上數學老師,但他剛剛走出座位一步,就又瞬間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
周震微微有些詫異,但馬上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現在“數字雨”在教室裡,所以教室中的所有學生,都被強制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這是這間教室的規則!
不過,有點奇怪,上次第二滴“數字雨”,也是在下課期間沒有馬上離開教室,但教室裡的其他同學,卻能自由活動……
正想着,數學老師第二次重複道:“跟我來!”
周震皺了皺眉,他想跟對方走,然而現在只要對方還在教室裡,他就無法離開自己的座位!
急速思索了幾秒,周震忽然想起來當時得到這一滴“數字雨”時的記憶……
那段記憶裡,他完成了考試,然後在數學老師過來收卷子的時候,忽然抓住了對方的手臂……
而現在,數學老師站着的位置,面朝的方向,都跟當時收卷子時一模一樣!
想到這裡,周震立刻伸手,學着當時記憶中的自己那樣,抓住了數學老師的手臂。
就在他抓住數學老師的剎那,面前這位穿着發黃白襯衫、灰色西裝長褲、中年人類男性外表的數學老師,模樣瞬間發生變化,渾身上下,頭髮、血肉、衣物、鞋子……統統化作細小的數字。
難以計數的數字堆砌出人形的輪廓,緩慢蠕動糾纏。
這位數學老師,在眨眼間轉變成了真正的“數字雨”!
與此同時,周震看到數學老師沒有其他反應,頓時心中一定,立刻起身,從座位裡走了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受到規則影響,沒有被強制送回座位上。
眼見周震走出座位,數學老師立刻轉身,朝着教室外面走去。
周震緊隨其後。
數學老師很快來到教室的前門,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熟悉的走廊,由於兩側都是一間間教室,只有末端纔有採光的窗戶,看起來寬敞而陰鬱,厚重的灰塵瀰漫半空,夾雜着草木的清氣涌入鼻端。
踏、踏、踏……
腳步聲在走廊上回蕩。
數學老師帶着周震,朝着一個方向走去。
就在經過旁邊那間曾經的高三(7)班教室時,周震特意轉頭看了眼裡面的情況,窗簾拉的結結實實,整個教室顯得非常昏暗,桌椅還是跟從前那樣擺放整齊,講臺上有兩盒粉筆,黑板擦拭得乾乾淨淨,滿屋子粉筆灰的氣味。
只不過,這間教室現在空無一人。
周震眼神平靜的收回視線,以前陶南歌用他另一半身體的時候,就在這間高三(7)班裡。
只要開始上課,陶南歌就會被強制拉入這間教室。
而現在,他的身體再次出現分裂的症狀,應該也是一樣。
不過,現在還沒有到上課時間……
這麼想着,周震忽然開口問道:“老師,你,是要幫我?”
數學老師沒有回話,只是帶着周震,一直朝前走去。
走廊上,腳步聲一路踢踏。
很快,他們走到樓梯口,水磨石樓梯上蒙着灰,角落裡還扔着一些文具、書本之類的垃圾。
樓梯蜿蜒着向下,天光從側面的窗戶裡照入,將光影打在水磨石上,勾勒出錯亂的線條。站在七樓的樓面往下看,由於設計的原因,五樓以下的部分,看起來都彷彿隱入黑暗,似乎通往某個未知的地方。
這個時候,周震接着又問:“老師,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數學老師還是沒有迴應,直接朝樓下走去。
嗒、嗒、嗒……
數學老師不緊不慢的順着樓梯下行,周震平靜跟上。
樓道里極爲安靜,兩人的腳步聲如同扔進池塘的小石子,每一步都似乎盪出層層無形的漣漪。
片刻後,他們下到一樓,望着教學樓前那座乾涸的噴水池,周震又一次問道:“老師,下節課,什麼時候上?”
這一回,數學老師終於開口:“課間休息結束,就開始上課。”
聞言,周震微微皺眉,這位第一滴“數字雨”,似乎只會回答跟上課有關的問題!
思索間,數學老師帶着周震,走出教學樓,繞過了門口的噴泉池,順着稀疏紫薇花樹簇擁的主幹道,朝學校大門外走去。
很久無人打理的花壇此刻已經滿是雜草,原本的花木艱難的探出一角,在濃淡不一的綠意裡,招搖着異於野花野草的嬌豔。
從前整齊的地磚,此刻也是深一腳淺一腳,縫隙裡是長長短短的草葉。
周震跟着數學老師走了一段路,眼看着數學老師似乎要帶自己離開學校,他正要再問些什麼,數學老師環顧了一圈荒蕪的校園,忽然說道:“開學了,接下來,要多招點新的學生,還有新的老師。”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校門口,鏽蝕的鐵門自動打開,風從校外撲入,帶來田野特有的清新。
數學老師毫不遲疑的舉步,朝校外走去。
在他身後,周震露出一抹怔忪,這第一滴“數字雨”,是要帶他出去招聘新生?而且,還要招聘老師?
新的學生,他是知道的,只要是被他殺死的生命體,無論是感染者還是兼容者,都會進入他所在的那間教室。
但新的老師……
只有“數字雨”,才能成爲那間教室裡的老師!
第一滴“數字雨”,是想抓捕009號?
想到這裡,周震瞬間想到了什麼,立刻問道:“老師,外面的那位,剛纔對我說,‘找到你了’。”
“那句話,是對老師說的?”
這個時候,老師已經帶着周震,走出校門,外面是一條寬敞但空無一人的馬路,兩側都是荒廢已久的原野,遠近草木茂盛,學校側面的雜草叢中,可以清晰的看到一些殘垣斷壁的痕跡。
還有一株只剩一半樹冠的老香樟,靜靜矗立在野地裡,舒展枝葉。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離開學校的緣故,儘管周震這個問題跟上課無關,但數學老師還是點了點頭,說道:“是對我們說的。”
我們?
這第一滴“數字雨”的意思,是指他和第一滴“數字雨”兩人?
還是第一滴“數字雨”和第二滴“數字雨”?
正想着,數學老師帶着周震走上馬路,朝前方大步前進,沒多久,他們就轉過了一個彎。
就在轉彎的剎那,前方景象變化,一座熟悉的廢棄工廠,出現在他們面前。
生鏽的鐵門,殘缺字跡的招牌,叢生的雜草,沒有了玻璃的廠房……是原金生機械廠!
周震頓時一愣,第一滴“數字雨”,把他從自己的夢裡,帶到了009號的“數字森林”裡?
他一直抓着數學老師的手臂,不敢放鬆。
此刻眼看着數學老師直接往工廠裡面走去,他趕緊跟上。 走進鐵門,踩過雜草,進入廠房,走下樓梯……穿過那條極具年代感的走廊後,周震跟着數學老師,又一次來到了那座通往地下停屍間的大門前。
數學老師走在前面,他沒有伸手去推門,然而伴隨着他的靠近,這道大門自發打開。
一股冷氣頓時撲面而至。
數學老師直接走了進去,裡面跟之前一樣,整整齊齊的停屍架,黑色塑料袋套住腦袋的一具具屍體。
這一幕,跟周震剛剛見到的沒有任何區別。
踏……踏……踏……
腳步聲在空曠的環境裡格外悠遠。
伴隨着兩人的進入,這座地下停屍間的環境開始快速變化,所有停屍架以及上面的屍體,都化作了一團不斷躍動的黑白橫豎線。
它們彷彿老式電視機的信號一樣,在飛快的閃爍間,不斷融合重組。
眨眼的功夫,數十道一模一樣的身影,出現在四周。
這些身影全部都籠罩在幽靈戰衣之中,戰衣的外觀很有辨識度,從肩臂一路蜿蜒下來的蠍尾般的造型,在雙手手背形成猙獰的獸首。
只不過,這些身影裸露在外的部分,幾乎全部都化作了蠕動的數字。
每一具身體,只有一個器官是正常的!
有的是左眼、有的是鼻子、有的是嘴巴……
此刻,所有身影齊齊轉頭,朝周震看來。
周震眉頭一皺,是017號幽靈!
對方居然被分割成了這麼多份!
這個時候,數學老師停下腳步,在他腳下,無數細小的數字,快速蔓延,轉眼間,彷彿一座新生的湖泊,更多的數字從湖泊中溢出,水流般朝着四面八方侵蝕而去。
它們擴散如電,好似攻城略地的蟻潮。
微小如蟻的數字彷彿無窮無盡,轉眼間就籠罩了整個地下停屍間。
天花板、管道、冷風機、牆壁、承重柱、地面……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數字,猶如活物般緩慢蠕動着。
所有017號幽靈,也都被數學老師的數字覆蓋。
很快,這片數字的狂歡結束,所有數字,彷彿訓練有素的工蟻,蜿蜒着回到數學老師體內。
但整個地下停屍間,已經變成了一間窗明几淨、桌椅整齊的教室。
教室裡只有周震和數學老師,剛纔圍在四周的那數十名017號幽靈,全部消失不見。
緊接着,數學老師轉身,朝門外走去。
周震立刻跟上。
※※※
登明區,原金生機械廠。
廢棄工廠門口。
空地上,陶南歌望向面前的周震,他的左半邊身體仍舊是正常的,右半邊身體則全是數字。
那名還沒來得及詢問來歷的陌生年輕女孩一直緊緊跟着周震,此刻正露出駭然的神情。
與此同時,周震正用那條完全數字化的右手,託着剛剛從左眼眶裡剜出來的眼珠,遞到陶南歌面前。
陶南歌心中無比警惕,身體卻不受控制的伸手,朝那顆眼珠抓去。
“快……快逃……”
陶南歌嘴脣翕動,非常艱難的朝那名陌生年輕女孩喊道。
譚雯玉手腳冰涼、臉色煞白,聽到陶南歌的聲音,她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的轉身就跑,慌慌張張的跑了兩步之後,卻立刻停下。
她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儘管非常害怕,但在這一刻,卻鼓足了全部的勇氣,忽然回過神,朝陶南歌的方向跑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譚雯玉很快跑到陶南歌身旁,然後一把拿起陶南歌身上那把銀白色的小手槍,對準右半邊身體全是數字的周震。
她手臂抖的厲害,槍口不住遊弋,神情也是充滿了惶恐,底氣不足的喊道:“周,周哥,把眼睛拿回去,不然我、我開槍了……”
譚雯玉的話還沒有說完,她手中的手槍,忽然化作一團複雜的數字、公式、定理……然後在一瞬間,重組成一把機械感十足的重狙。
藝校出身的女孩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重狙自動打開保險、自動上膛,然後直接發射!
這是陶南歌的“數字域”,【武器結構】!
砰!!!
鐺!
銀白色的子彈怒吼着衝出槍管,激射向右半邊身體全是數字的周震,然而下一刻,就被一面半透明的能量屏障牢牢擋住。
“數字域”,【幾何屏障】!
但就在這個時候,那顆被【幾何屏障】彈飛的子彈,瞬間化作陶南歌的模樣,而剛剛站在周震面前、身不由己的陶南歌,則從原地消失不見。
“做的好!”
身體恢復自由,陶南歌頓時誇獎了一句,然後一落地,就迅速拉住譚雯玉的手臂,遠離周震!
只不過,兩人沒跑幾步,腳底忽然傳來一股強大的阻力,將她們的身體牢牢的釘在原地,無法繼續移動。
低頭看去,卻見兩人腳上原本便於行動的運動鞋,忽然間化作了兩雙銀色系帶高跟鞋!
“數字域”,【自由意志】!
陶南歌臉色一變,她不知道周震這次出來的是什麼人格,但對方現在的“數字能量”,高出她太多!
別說自己現在還帶着一個普通人,就算譚雯玉跟她一樣,也是“第五階梯”的兼容者,兩個“第五階梯”的兼容者聯手,都不會有任何勝算!
“周震!快醒醒!”陶南歌立刻喊道。
右半邊全是數字的周震無動於衷,他還保持着正常血肉的那條手臂隨意插在褲兜裡,純粹由數字構築的那條手臂穩穩託着那隻血淋淋的眼珠,大步朝陶南歌走來。
陶南歌還想掙扎,然而,她的目光觸及到那隻裹着鮮血、無比瘮人的眼珠時,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極爲罕見的稀世珍寶一樣,一點挪不開視線。
旁邊的譚雯玉,同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隻本來對於普通人應該非常恐怖的眼珠,全身心的沉醉其中,無法再想其他事情。
“數字域”,【視覺焦點】!
陶南歌心中警兆連連,渾身肌肉緊繃,危機感爆棚,但一時間,竟什麼都做不了。
就在這危急時刻,地面上忽然出現汩汩血水,縱橫流淌,很快將廠門口的地面,全部淹沒。
血水飛快流淌,眨眼的功夫,就擴散到了三人的腳下。
剎那間,右半邊身體全是數字的周震,動作忽然變得很慢很慢。
陶南歌和譚雯玉的視線瞬間恢復正常,腳上被強制穿上的高跟鞋,也重新恢復成了兩人之前的鞋子。
陶南歌立刻擡頭,看到廢棄的工廠裡,雜草叢生的水泥路上,正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對方左半邊身體純粹由數字構築而成,右半邊身體則是正常的血肉。
是周震!
另一半的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