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陽光鋒利地衝破雲層, 像氣球爆炸一般渲染開了一整片桔黃色的光,印得地上的那些白雪隱隱發亮。
整個世界在這時都舒展了開來,一付溫暖而通透的樣子, 即使有淡淡的晨霧, 也因爲有了陽光的照耀而顯得薄而寡淡了許多。
人們恢復了正常的工作與學習生活。
街上到處都是呵着白氣的行人與冒着白煙的汽車, 早餐店裡冒着蒸氣, 路上自行車的鈴鐺聲碎碎地響起, 屋頂的積雪正在默默地無聲地融化着,偶爾,被幾個調皮的小孩用通紅的小手輕輕地團起, 向遠處擲去之後,快速地被另一雙匆忙的腳步一踏而過, 於是,
就髒掉了。
黑黑的一團, 再也恢復不了原先的樣子,當初那樣在空氣裡, 以婀娜的姿勢曼舞下來的絕美身姿,再也不復存在。
你知道,人的一生,就是一條單行線,不能轉彎, 不能回頭, 更不能, 重頭再來。
如果錯了, 你也只好將錯就錯繼續往前走。
你知道, 某個生命消失了,你也就再也不可能會再見到他, 即使你那麼,那麼想再見到他,跟他說那些你一直想跟他說卻已來不及說的話,你也,不可能再有那樣的機會,因爲,人生就是一條單行線,無論你怎樣回頭,無論你怎樣對神禱告,說你願意用一切的代價去挽回一些什麼,都已經不可能了!
天使已經帶走他了。
而你自己,卻因爲罪孽深重,而無法讓天使帶你去天堂,所以,你便連死,也不可能再見到他了。
微微的晨光中,躺在牀上已經昏睡了一個晚上的柏若承,此時終於顫動了幾下眼睫毛,跟着又皺了皺眉頭,醒了過來。
眼前是一整片白色,鼻腔裡灌涌而入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頭還是有些昏,他慢慢地扭頭往左邊看,點滴架上果然掛着輸液瓶,只是有些觸目驚心的是,瓶裡的藥液是紅色的。
看來這次又挺嚴重的,只是,爲什麼還是沒死成呢?
他勾了勾脣角,試圖動一動身子,結果發現一點力氣都用不上,整副身體像是被抽去了神經似的虛脫無力,這使得他一下子就變得無比地懊喪,他不禁悶悶地哼了一聲,聲音裡,多少帶着點負氣的味道。
然後就驚醒了坐在一旁的椅子裡已經睡過去了的溫子虛。
他“呼”的一聲醒了過來,睜開還有些惺忪的眼睛,反應迅速地將目光調在了柏若承的身上,“醒了?”
柏若承恨恨地“哼”了一聲,也沒應他,還在那兒試圖掙扎着從牀上坐起來。
“你別亂動!”溫子虛反應比他還大,起身的時候還乒哩乓啷地帶倒了椅子,一臉急切地伸出雙手按住了柏若承的肩,“好不容易纔止血的,千萬別亂動。”
柏若承看了他一眼。
發現他的臉色也是有夠白。
“你又救我幹嘛?”他有氣無力的,卻又極度蠻橫地這樣問他。
溫子虛臉都快氣歪了,但是實在懶得理他,於是就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之後就顧自坐回到椅子裡悶聲不吭了。
“那時候,你不是問我了嗎,說柏若承爲什麼死掉的那個人不是你,柏若承爲什麼你不去死?那爲什麼,這次又要救我呢?”
“你知道爲什麼。”溫子虛沒好氣地丟給他一句,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冷酷了起來。
以爲柏若承還會暴怒地迴應給他一些什麼,卻突然間,聽到了他的一聲嘆息。
雖然很輕,但是卻很清晰,淡淡的一聲嘆息。
溫子虛的心,重重地一抽,驚到眼睛都瞪大了起來。
“溫子虛。”這時,柏若承再次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輕輕淡淡的,跟剛纔的那一聲嘆息一模一樣,跟柏若安的聲音,一模一樣,“你說你,怎麼就那麼傻呢?”
“啊?”這下溫子虛越發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或是現在根本就不在現實裡。
然後柏若承又嘆了一聲,再說話的時候,聲音虛浮得幾乎都快可以飄到雲裡去了,“對柏若安的愛,居然深到可以抵銷你對我的恨嗎?”
頓時間,一陣鼻酸直衝上來,幾乎讓他無法抵禦,“柏若承,你在說什麼?”
可是柏若承卻很久也沒有再應他,只是靜靜地看着頭頂的天花板,眼睛裡的白霧越積越多,幾乎快要化成水氣奔涌而出。
如果連死亡都不能隨意,那麼還要保留那麼多的恨意作何用?
明知天使已經拋棄了你,你又何必吸引惡魔來與之對抗報復。
眉頭狠狠地皺起來,胃裡的那些受傷的地方,又一次因爲這焦燥的情緒而快速鬧起革命劇烈地疼痛了起來,但是,卻不願意泄露出來。這半點的脆弱,以後不會再讓任何人看到了。
“溫子虛,回去工作吧,我沒事了。”他輕輕地說。
溫子虛一下子擡起了頭,眉頭開始緊鎖。
這意外的平靜與詳和,究竟是什麼意思?
但是5分鐘之後,溫子虛還是離開了病房。
跟主治醫生交流了一下病情之後,溫子虛打算回去準備點日常用品,然後就在醫院的走道里,遇到了方未耶。
“溫醫生。”是方未耶先看到了溫子虛,輕聲地叫住了他,“你怎麼在這裡。”
“若承住院了。”
“怎麼了?是因爲胃病很嚴重嗎?”方未耶的眉毛一下子就揪了起來。
“嗯。”溫子虛也跟着皺了皺眉,“胃部大出血,昨晚等我回到他家的時候,人已經休克了。”
“那現在呢,要不要緊啊?沒什麼大事吧?”方未耶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好大好大,而且,眼眶裡面還急速而又清晰地晃盪上了一層水色。
“搶救了一個晚上,現在暫時還算穩定吧。”
方未耶很久也沒說話,突然間就沉默了下來。
溫子虛現在也實在是沒功夫跟她解釋太多了,只隨便說了一聲再見就管自己先走了。
方未耶拿着一個臉盆,一個人站在那裡還是愣了好一會兒。
有種鈍鈍的痛楚,在心口那裡麻麻地漾了開來。眼前,不斷飛來昨晚上柏若承吐血的情景,然後,就是他那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方未耶,不許你這樣對我!如果不想我對你怎樣,那應該從一開始就不要在我的面前流露溫柔!MD!該死的,剛剛你爲什麼不拒絕,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拒絕!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結果,還是傷到他了對嗎?
無論是誰的錯,她方未耶,還是傷到他了對嗎?利用對方的蠻橫來遮擋自己可恥的軟弱,現在,她該怎麼辦?
身邊不斷穿梭而過匆忙的人們,病人,病人家屬,窗外投射進來的燦爛的陽光,世界始終依照自己特定的節奏往前按部就班地行進着,而只有她,與林一言還有柏若承的世界,卻,
早已經亂套了,脫軌了,去往了一個錯綜複雜的無法預測的未知世界。一個黑暗世界。
推開病房門,林一言的聲音,難得的歡快地響起,“未耶,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