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維慢慢地往山上走去,剛纔故意做出的那個輕蔑表情早已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擔憂。
如果他們不上山來,就不會跨過結界,君洛和司蔻收不到消息,不知幾時纔會回來。自己在這個天羅地網裡能堅持多久?
他想,即使是聰明如君洛,或是狡黠如司蔻,恐怕也沒想到居然還有這一招。他們所想的不外乎就是隻要自己不跨出結界,只要一有人進入結界他們就能及時趕回來,可謂是萬無一失了,卻沒想到,人界大軍壓根不用進入結界,只要在山下這樣佈置天羅地網,自己用不了多久就崩潰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羅維壓根不知道有了那個星力護罩的存在,他們還能不能進山來,恐怕已經不能了!
他想得連腦袋都劇烈地疼了起來,只得暫時停止了思考。不管怎麼樣,他們應該暫時還不會上山來,自己還有幾天喘息的時間。
他也不管君洛設下的結界了,沒有立刻回裡面去,而是在山上開始四處找尋了起來,找的只有一樣東西,桃樹。
數九寒天,所有的樹椏都是光禿禿的,還落滿了雪,羅維很難分辨它們究竟都是什麼樹,只好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抹開每一棵樹的樹椏上落的積雪,用手觸摸辨認是否桃樹。
這樣過了許久,天色開始矇矇亮,羅維找到了一處不大的桃林。總比沒有好吧,他這樣想着,然後立刻生火簡單吃了點東西,掄起胳膊,一劍狠狠地砍在樹幹上。
新年夜,百萬大軍圍山,而被他們所圍困的目標,開始在山上一心一意地砍樹。
“什麼情況?”鍾玉問着鍾靈。在他身邊,施小煙、胖子、應瑜等人都在,一齊擡着頭往山上看。
鍾靈黑眼瞳閃過溫和的神情,她眯起因爲修習武曲星力而異常清晰銳利的眼睛,望着山上,然後慢慢又張開了眼睛,說道:“之前他看見我們了,但只是笑了笑就走了。現在已經許久了,他也沒有再回來過。”
“笑?”鍾玉自言自語,“看來他還是有底氣的,不知道有多少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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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九天中的一人說道:“那兩個人,一個金頭髮的,一個綠衣服的小姑娘,是肯定在的。”
衆人皆點頭同意,最後那小鬍子的中年人做了結語:“上山勢必損失許多人手,我看我們繼續在此等待好了,他們堅持不了多久。”
於是戰略就此定下,如果羅維聽見,必定會在心中暗笑自己的奸計得逞了。
而與此同時,摘星正獨自一人在自己的營帳裡。這次的圍山計劃,她並不是很贊同,但她一個人的意見卻也不能左右大局,所以她還是跟着來了,只是不太熱心於諸般事務。
“雲麾將軍,有人來拜訪您。”外面守衛說道。
“哦。”摘星順口應了一聲,然後心不在焉地站了起來,往營帳外走。然後她感到有些不對,因爲剛纔聽見的不是“拜見”而是“拜訪”。
等她看清楚和守衛站在一起的那個人,立刻驚詫地張大了眼睛,雙手慢慢合十捂住了嘴,臉上露出小
女孩一般又驚又喜的神情。
“可能差不多了。”羅維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自言自語道。
望着被他鑿得一片狼藉的桃林,這是他佈下的五行八卦陣法,休門、生門、傷門、杜門、景門、死門、驚門、開門兼具,只等必要的時候,將人引到這裡來,想辦法發動陣法。
但還不夠,這座山太大了,而桃林又太小。羅維沒顧得上休息便離開了這座林子,只在心中暗暗記住了它的方位。然後,他開始繼續尋找下一片桃林。
如此重複幾次,山上僅有的幾片桃林都被他設下了陣法,羅維在最後一片桃林裡揮汗如雨地工作着。
嚓,嚓,嚓……桃木劍有節奏地砍在樹幹上,羅維的思緒也跟着這聲音有節奏地晃動。
嚓,嚓……似乎這聲音裡混入了另一種聲音,羅維起初以爲是自己在經過大量的機械勞動後產生了錯覺,但他隨即發現不是錯覺,是真的有人踏着雪往這邊走來。
他神情一緊,停下了砍樹的動作。如此一來,那踏着雪地走路的聲音就更加明顯,一下一下地響在他耳膜裡,越來越近。
一股強烈的、只屬於強者的星力威壓散開,撞擊着他的心絃。羅維索性靠着樹坐了下來,反正五行八卦陣已經佈置完了,他倒要看看來的是誰,竟敢獨自一個人上山來。
一個人影逐漸出現在視線裡,當羅維看清楚她的臉龐之後,便停下了手裡準備結陣印的動作。
摘星一言不發地走過來,長劍別在腰間,身上落滿了雪,雪花還在持續不斷地沒入她漆黑的長髮裡。
羅維伸出一隻胳膊和她打招呼。他覺得自己從某方面來說很幸運,至少這些昔日的朋友師長看見他,沒有一個二話不說就拔刀相向的。
摘星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羅維仰起臉看她素淨如雪的臉龐,看得眯起了眼睛,然後笑了笑。
摘星突然抽出劍,清脆的聲音伴隨着雪亮劍光一閃而過。
羅維嚇了一大跳,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把劍插在雪地裡,然後在羅維旁邊坐了下來。
“你可嚇得我不輕。”羅維誠實地說。
摘星臉上綻開一個清透的笑容:“膽子真小。”
兩人靠着同一棵樹坐着,然後羅維問道:“你怎麼來了?”
摘星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嗯?”羅維做了個疑惑的表情。
“你對陛下做了什麼?”摘星扭頭看他。
羅維愣了:“我沒對她做什麼啊,我都沒機會接近她。”
“我是說以前。”摘星沒好氣地說,“爲什麼她好像不記得你了?”
羅維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問的是什麼,但他仍然裝糊塗:“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摘星咬牙切齒地瞪了他一眼,然後目光又轉向前方,不知在望着哪裡。她沉默了兩分鐘,又說:“我說的好像不太準確,她似乎不是不記得你,而是轉變了對你的印象。你究竟做了什麼?”
羅維有些佩服摘星的直覺
,她說的已經很接近事實真相了。但他還是不打算承認,於是繼續裝糊塗:“現在本來就和以往不同,她都知道我是妖族人了,印象還能好到哪裡去?”
摘星露出迷茫神色:“你這麼說也有道理,但我怎麼總覺得她不像是這樣的人?”
羅維道:“摘星,她是皇帝,她這麼做是對的。”
“只是你覺得對。”摘星緊緊地盯着他,“你做了什麼手腳?”
羅維還想抵賴,摘星又道:“我上次和陛下提起在慶昭初年,你幫她做的許多事,她一點也記不起來,硬說都是我爺爺的功勞,你敢說你沒動手腳?”
羅維辯無可辯,只好承認:“我是做了一點小小的手腳,那是爲了讓她內心沒有掙扎。”
“你,”摘星氣急,“你徵求過她的意見?她一旦知道真相,有多傷心?”
“只要你不告訴她,她就不知道。”羅維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會幫你瞞的。”摘星移開臉。
“拜託你。”羅維誠懇地說。
摘星說:“你以爲你很偉大?其實你只是自私,以爲這樣就不會心有負擔。”
羅維低下腦袋,半晌才輕聲說:“可我沒別的辦法,這樣不是對每個人都好麼?”
“也只有你,能想出這樣的餿點子。”摘星神情不豫。
羅維道:“那你也別告訴她,我只有這一個請求。”
“隨便你。”摘星的情緒仍然不是很好,“但如果她自己發現,我就管不着了。”
“她不會發現的。”羅維說。
摘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羅維不由想起謝宛,那次沒有引走鬱青崖的生魂,不知他回了鬼界有沒有遭到處罰?望着摘星的側臉,他很想讓她知道些什麼,但又礙於謝宛的囑託,不能告訴她。
他換了話題:“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摘星道:“不太清楚,這些事情我不想管,好像是他們在山下小鎮發現你們去過那裡。”
果然是這樣,羅維莫名地鬆了口氣,至少不是扶風……雖然是自己修改了她的記憶,但如果知道是她,他還是會感到有點失落。
羅維道:“前陣子,我這裡來了個叫鬱青崖的,是你的人?”
摘星詫異:“你見過?他如何和我說沒找到你……”
“我當然不會讓他說的啊。”羅維輕鬆地笑道,沒有暴露謝宛的存在。
摘星無可奈何,只得又嘆了一口氣:“你倒是說得輕鬆,人家回頭大病了一場。”
羅維心想沒辦法,這個黑鍋是必須得替謝宛背了,他乾咳一聲笑道:“我就是做了點手腳,沒想到他那麼脆弱。”
摘星原本心中還納悶爲何鬱青崖身上會有煞氣,見羅維如此說,也就再無懷疑。她遂轉了話題道:“其實我今日是瞞着他們來的,有一個人想見你。”
“誰?”羅維納悶。
摘星沒有說話,望向遠處。
一片寂靜的山中,再次傳來了踏雪而行的聲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