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驚天一戰,知道其中內情的人屈指可數,但最終的結果卻是風滿天下。
世人皆傳,蘇先生死了。
但卻從未有人敢說見過蘇先生的屍骨。
死不見屍,照理來說對於蘇先生這等境界與地位的人而言,又怎能輕斷生死?
可偏偏無人對此發出質疑。
這本身就是最好的佐證。
大燕帝國公開宣揚牧哲大將軍的豐功偉績,這當然是可以理解的。
但大梁帝國卻並未就此闢謠,來穩定人心、軍心、國心,這個中原因就很值得玩味了。
如果蘇先生還活着,樑帝不會任由國家動盪,星殿不會怒而不言。
當然,這都還只能算得上是一些旁門左證。
真正讓人們對於蘇先生的死深信不疑的,卻是在大梁青州發生的另一件大事。
青州八大家之一的夏家,在一夜之間,被人滿門屠殺!
三千四百八十二條人命,無一倖免!
當觀星大會接近尾聲,宛城一役剛剛打響的那一刻,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在同一時間,同一片土地上,其實並不止兩場戰役在發生,而是三場!
哪怕是心細如髮的洛川,也算漏了青州,算漏了夏家!
但影子先生籌謀多時,又怎會忘記?
噢,對了,從現在開始,影子先生已經有了自己的名字。
他叫蘇念。
這是一個早已被大梁帝國所遺忘的名字。
他是蘇先生的弟弟。
或許正是因爲蘇先生的光芒實在太過耀眼,導致世人從未關心過,其實蘇家是一門三傑。
大哥蘇有銘,是堂堂星殿殿主。
二弟蘇念,則成爲了殿主的影子。
最後一位蘇餘,隱世不出,最爲神秘。
所以事實上,此番蘇唸的叛亂,不僅僅是星殿內戰,謀逆叛國,更是手足相殘!
他不知道自己的大哥能否在燕國第一神將,牧哲的槍下逃出生天,但他必須切斷對方所有的生路。
所以夏家,不能留!
尤其當蘇念在觀星大會上看到夏馨月與自己三弟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迎來了最好的機會。
他不會傷害夏馨月和蘇餘,但在原本的計劃裡面,這兩人應該是他最後的籌碼。
以防蘇有銘絕地大翻盤。
可惜的是,因爲洛川的出現,蘇餘帶着夏馨月成功逃走。
但他們已經無家可歸。
因爲就在同一時間,早早埋伏在青州之外的暗衛大軍,已經在蘇唸的遠程指揮下,對夏家發動了自殺式的突襲!
夏家作爲青州八大家之一,多年來更得星殿照拂,其實力當然不弱,但在失去了蘇餘這一碎星境強者的坐鎮,以及家族內叛徒的裡應外合之後,還是很快就兵敗如山倒了。
若非夏家家主夏秋蘭及時激發了族中大陣,全員退守於夏家內堂,恐怕這場戰鬥會結束得更快。
可即便如此,面對陣外越來越多的敵人,夏秋蘭還是顯得獨木難支,所以在情急之下,她想到了夏家在青州最大的同盟。
凌劍宗。
自月影秘境一役之後,因爲洛川對夏馨月的救助,夏家便與凌劍宗達成了攻守同盟。
此事也得到了凌劍宗太上長老,林如的認同。
眼看陣外一衆強敵皆出自星殿暗衛,夏秋蘭哪裡還不知道星殿出了問題,而在拋開星殿之外,距離夏家最近的援軍,便是凌劍宗!
所以夏秋蘭做出了她所認爲的,最正確的決定。
她打開了在達成與凌劍宗攻守同盟後,雙方所搭建的傳送法陣,並向凌劍宗接連發出了九封求救信!
但令人絕望的是,直至大陣徹底破碎的那一刻,夏家也未曾等來凌劍宗的援救。
夏家子弟在最後的衝鋒中不斷詛咒着凌劍宗的背信棄義,卻根本不曾想到,從始至終,這九封求救信,都沒能送到凌劍宗弟子的手上。
不是因爲傳送陣出了問題。
而是在於凌劍宗內負責看管傳送陣的人,出了問題。
……
凌劍宗作爲青州第一宗門,其門下弟子衆多,所以在管理層面,便實行的是外緊內鬆的政策。
所謂外緊內鬆,便是指每一位拜入凌劍宗的弟子,在進行入門考覈之前,都會被嚴格地調查身世,篩選德行,以防被敵人所滲透。
但在成爲凌劍宗弟子之後,宗門各位長老、堂座卻會對自家弟子保有百分之百的信任,除非真的發現了其不當之行爲,纔會採取必要措施。
在過往這些年裡面,凌劍宗極少發生叛亂,即便真的有人做出了什麼大逆不道之事,也幾乎不可能能活着逃出山門。
除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被人們遺忘了許久的名字。
楊霖。
說起這個名字,別說是大梁帝國,即便是放眼青州修行界,恐怕也沒幾個人聽說過。
因爲相比起洛川、莫有雪、廖曇這般驚才豔豔之輩,楊霖只是一個小人物。
但就是這麼一個小人物,卻成爲了凌劍宗數十年之間唯一一個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卻得以逃脫生天之人。
楊霖犯了什麼罪?
殘害同門。
那個同門是誰?
洛川。
時間是在星羅歷七十九年的最後一天。
也就是新年夜。
那一日,楊霖受凌劍宗刑堂長老,徐成之命,夥同百草堂堂座黎洪,以及其餘三位洗星境巔峰弟子,對洛川發起了圍殺。
從當時楊霖的視角來看,他們其實成功了。
洛川拼盡了所有的底牌,與黎洪同歸於盡。
但隨後楊霖卻並未在百草堂找到紅豆與謝長京,這讓他在極度不安的情緒下,成功回想起洛川身上的輓歌劍消失不見,進一步推測自己中了洛川的圈套。
於是他誰也沒有說,便獨自一人匆匆下山,逃遁無蹤。
事後所發生的一切無不映證了楊霖的猜想,除了他之外,當夜圍殺洛川的所有人,都遭到了無情的清算,包括刑堂長老徐成。
唯一的漏網之魚,只有楊霖。
對於楊霖的叛逃凌劍宗當然也發出了通緝令,並且搜山數日,卻始終無所得。
久而久之,很多人都忘了這個名字。
更不知道,逃亡數十日的楊霖,最後在青州與汴州的交界處見到了一個帶着斗笠的黑衣男子。
對方爲楊霖安排了潛逃入大燕帝國的路徑。
而作爲回報,楊霖將一塊腰牌給了對方。
那是,凌劍宗的宗牌!
所以在楊霖離開大梁,逃入大燕帝國的同一時間,凌劍宗內多了一名陌生弟子。
這人叫做李二。
一個非常普通的名字,就跟他的臉一樣普通。
正因爲普通,所以沒人能記住他。
李二入凌劍宗半年,成功拜入中峰,並適時展露了自己非常紮實的洗星境修爲,得到了親傳弟子李逍的看重,被其納入麾下。
再然後,他終於如願成爲了與夏家互通往來的傳送陣的看護者。
這一切說來簡單,但實際上,爲了走到這一步,李二耗費了極多的資源,並數次涉險生死。
好在現在看來,都是值得的。
當李二看着手中的九封書信化爲灰燼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任務終於完成了。
但他還不打算去死,因爲他要看着這青州第一宗門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覆滅的。
李二心中很明白,一旦夏家滅門的消息傳出,那麼自己就一定會受到懷疑,但他同時更加清楚,恐怕到時候,凌劍宗根本就顧不得自己了。
誰能笑到最後?
李二想要賭一賭。
事實上,他也幾乎賭贏了。
之所以說是幾乎,是因爲他小看了凌劍宗。
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全天下的人都小看了凌劍宗。
夏家被人一朝滅門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正午時分傳來的,夏家家主,夏秋蘭的頭顱就被掛在夏家族門的長旗上,但據說那個在夏家最沒有存在感的糟老頭子沒有被找到。
是的,那又是一個被人們,被時間,被這個世界所淡忘的名字。
宋長池。
他是夏家家主夏秋蘭的夫君。
是星殿殿主蘇有銘的老丈人。
同時也是星殿小公主夏馨月的外公。
星殿暗衛殺了夏秋蘭,屠滅了夏家整整三千四百八十二人,卻沒能找到宋長池。
當然,也沒有人關心這個向來不問夏家政事的入贅女婿去了哪兒。
不管是在蘇念還是在其他什麼人的眼中,宋長池都不是威脅。
相反,另外一件事情的發生卻有些讓蘇念始料未及。
他的那個好弟弟和好侄女兒,竟然也從人間蒸發了!
是的,蘇餘並沒有帶着夏馨月回夏家!
這讓蘇念所佈下的無數後手與圈套一時間都徹底沒有了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蘇念知道,夏馨月能給他所帶來的威脅,恐怕遠比整個夏家加起來還要大!
因爲她是蘇有銘的女兒!
如若不能斬草除根,那麼那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蘿莉,便將成爲蘇念一生都卡在喉嚨中的刺,永遠無法拔出!
所以當蘇念正式上臺,成爲新一任的星殿殿主之後,夏馨月這個名字,就成爲了整個星殿,或者說整個大梁修行界最大的財富。
因爲蘇念開出的條件是,活人,可值一名星殿司主的位置,以及其所對應的修爲!
即便是屍體,也可以換來大梁任意一座宗門的話語權!
包括天辰書院!
所以一時之間,整個大梁帝國都爲之騷亂,不是因爲對燕國人的仇恨,也不是因爲大唐帝國的背信棄義,更不是因爲對自己國家的未來感到憂慮,而只爲了找到蘇先生的遺孤……
這便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