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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掩的車後門有道縫隙,抱着張廷玉冰冷潮溼的屍體倚在車門,我默然地注視着漆黑的夜色。江壘不斷顫抖的大腿貼着我,冰冷僵硬;我們已經穿行在原來最繁華的市區路段上。

在鬼子的炮火轟炸下市區已經面目全非,到處都是殘牆斷垣。

曾經繁華一時的市區街道上堆滿被炸燬後坍塌的磚瓦門窗殘骸,街邊上牆壁露出焦黑的鋼筋水泥。遠處漂亮的湖濱小區別墅羣早在猛烈的炮火轟炸下被夷爲平地。

路過城市廣場的時候我發現廣場上原來的雕像已經被炸飛,原來雕像樹立的位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炸彈坑。一張鐵皮捲簾門懸掛在殘破的郵政大廈大門上,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大廈頂部的通信高塔被炸彈掀落,斜斜地插在路中間。

街道上沒有一盞燈,不時有敵人的炮彈在遠處爆炸。

負責斷後巷戰的部隊正在構建工事,影影綽綽的戰士身影不時出現在周圍的建築物裡。

整個城市已變得空曠死寂,毫無生氣。

天上還在下雨,路面不時出現巨大的彈坑。黑褐色的泥土被炮彈爆炸翻得到處都是,在雨水沖刷下道路更加泥濘不堪。

裝甲車和坦克顛簸着越過地面上的雜物,我緊緊抓住車裡的扶手,免得自己被甩出車外。

“又一座城市給他們毀了。”

旁邊一個戰士咬着牙恨恨地說道。

我們的車隊終於停了下來,隱約中我聽到外面有不少人的急促喊話聲。

“我們到啦,大家趕快下車。”

是少校的聲音。接着車門被打開。

藉着坑道里昏黃的燈光,我打量着四周。

這是個大型坑道的進口,坑道高約三四米,面積約有兩個籃球場大小,坑道口停放着許多掛着迷彩防護網的卡車和吉普車,還有幾輛畫着紅十字的醫療車。坑道的四周被大型防護網遮蔽着,在稍高一些的位置上架着幾門高射炮,火炮也被防護網遮蔽着。

敵人壓制性炮火射擊始終沒有停歇,整個集結地被此起彼伏的巨大爆炸聲籠罩,迷彩帳篷不時被炮彈破片和爆炸衝擊波掀起的泥點撕裂。誰也不知道現在敵人進攻部隊已突進到什麼位置。坑道口顯得異常緊張,軍官們在竭力維持紀律。

在坑道的角落裡架着幾部電臺,一羣士兵正在聯絡,旁邊站着幾個神色嚴肅的軍官。許多士兵忙碌着用擔架搬運傷員上醫療車,穿白大褂的軍醫和護士們忙着給重傷員實施緊急治療。

在幾個集結點,士兵們正忙着報告番號姓名並被幾個軍官分類編隊,整個人羣都顯得匆忙疲憊。一個站在雨裡喊話的軍官用嘶啞的嗓音喊道:“有裝甲兵沒有,到我這報道。大家聽見沒有。”旁邊另外一個軍官則在喊:“狙擊手,有沒有狙擊手,到我這裡來。”

不斷有滿載士兵和傷員的軍車、醫療車緩緩發動駛入坑道深處向山區轉移。

所有的行動都是遮蔽在防護網和坑道之下,儘管如此,汽車發動機噪音頻率和排氣管散發出的紅外特徵還是被後勤部隊小心地遮蔽着。

醫療兵上來給我們幾個傷員進行治療。

我的左手被重新洗滌包紮,上夾板。腿上的傷口也在彈片取出來後重新包紮上。上擔架前醫生給我打了針破傷風疫苗並給我掛上葡萄糖藥瓶,最後我被送上醫療車。所有動作都異常迅速熟練。

眼前的一切都讓我無法相信,已經混亂遲鈍的腦子裝不下這麼多變化。

我竟然還有機會繼續活着?

我開始掙扎着擡頭向外試圖找到一起回來的戰友們,可是在忙碌的人羣中什麼熟悉的面孔都沒有找到。終於,我的頭開始疼痛不已,睜不開眼睛。隱約中又有幾個傷員放在我的身邊,門關上,接着汽車發動。

搖搖晃晃中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