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裡沒有人再敢說話了,哪怕將玉鹿稱呼爲祥瑞的老臣,此刻也顫抖着身子,半弓着蒼老的身軀。
他是老了,甚至很多時候是那樣的腐朽,食古不化,但並不代表着他傻了,相反,隨着他越發老邁,他更加的精明,也跟怕死。
如他一般的人,在場實在太多太多。
這本是一個極其古老的典故,“指鹿爲馬”,當權者以此爲藉口,將不合的政敵處死。
這是他們曾今開蒙時的讀物,曾經更老的先生,在學堂之中,將這個古老的故事娓娓道來,幼時聽來是個可笑荒唐的事情,等到逐漸步入官場,才讓他們認識到其中蘊含的東西——權謀。
他們自認爲已經讀懂了這個故事,但當蘇幕遮再問出這句話來的時候,他們卻發現自己以往的認知是多麼的可笑。
這背後,蘊含的是赤裸裸的殺戮!
是毫無道理的屠戮!
蘇幕遮的目光依舊冰冷,恍若陰冷的毒蛇在塗着鮮紅的蛇信子,奪人心魂的眸子冷冷的從百官的身上移開,最後落到了陰冥觀衆修士身上。
玄酆子這裡,已經被他無視了。
顫抖着身子,穀梁世家的宿老,一個人老成精的結丹老魔,此刻卻恍若不起眼的小人物一般,佝僂着身子,步履蹣跚,以往分明是世家之中極其尊貴的存在,此刻卻滿目謙卑。
“寐丹道子,老朽竊以爲,此獸,非是玉鹿,乃是玉馬!”
玄酆子的身軀又顫抖了幾分。
這是來自於自己人的背叛,玄酆子很是恍惚,他似乎覺得一切都沒有變化,自己依舊在被死亡如影隨形。
虛空之中,不少元嬰老怪也在看着這場荒唐的鬧劇。
蘇幕遮的言辭舉動看似很是荒唐,但是落在他們眼中,卻讓他們這些老怪都心底發寒。
句冥道人如今看來恍若一瞬間蒼老了千年一般。
花白的長髮隨意的披散在肩膀上,很是凌亂,但真正讓人神傷的還是句冥道人的那雙眸子。
這本來應該是偷天換日的毒計,是他教給玄酆子的,如今反而讓他送上了死路。
若是當初不曾這樣,哪怕金安古國覆滅的蘇幕遮的手中,但是看在同門的情分上,也不至於送蘇幕遮這裡上榜。
如今……卻反而惡了蘇幕遮這裡。
他必殺他了,已經無法挽回,他只能眼睜睜的看着玄酆子上榜了。
……
大殿之中,氣氛越發的冰冷起來。
蘇幕遮這是纔像是想起了陳青玄這裡一樣,轉頭看了一眼,而後冷笑開口,“陛下,這是玉馬啊!”
陳青玄此時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來一般,雖然依舊忐忑,但是目光之中卻有着一閃而逝的熱切。
“對對對,這……是玉馬!”
蘇幕遮忽的再轉身,看向玄酆子這裡,這是兩人第一次對視,蘇幕遮面容之上只有憤怒。
“玄酆子!你進獻玉馬,卻說是玉鹿,你這是……你這是欺負陛下啊!”
玄酆子幾乎變了臉色,正要伸手辯解的時候,蘇幕遮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陛下,貧道今日大義滅親!玄酆子他有欺君之罪!其罪……當誅!”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蘇幕遮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陰冷的煞氣越發厚重了。
陳青玄這裡抖了抖身軀,玄酆子早已經看不慣這場鬧劇了。
恐怖的氣息散發出來,百官直接匍匐在了地面上。
這是屬於結丹修士的恐怖威壓,非是凡俗之人可以承受,唯有陳青玄這裡,有龍吼之音傳出,九龍紫氣護體。
砰!
一掌揮出,那匹玉鹿在玄酆子一掌之下,化作了湮粉。
“寐丹子!本尊敬你一聲便是師兄,若是不敬你,何有你今日說話的身份!你還真天真的以爲,憑藉一凡俗帝君,可以殺得了本座麼?”
玄酆子獰笑,他在狷狂的大笑,可當他在對上蘇幕遮冷笑的面容的時候,不知怎的,卻忽然生出了一種恐懼的感覺來。
“玄酆子,枉你曾經是一國之國師,枉你是一宗之道子,大局至今近百年,你依舊對氣運之道,一無所知!”
蘇幕遮冷笑着,說完之後,轉身看向陳青玄這裡。
“陛下,玄酆子欺君,請書聖旨,賜他一死!”
正說着,大太監小安子這裡已經捧着一份寫好的聖旨,恭恭敬敬的跪在了陳青玄這裡,顯然是已有預謀,只差帝君蓋上印璽。
“國師……”
陳青玄似是還在猶豫,尤其是玄酆子如今恐怖的威壓,然他感覺膽寒。
“陛下,你爲君,他爲臣。”
清冷的說了句,陳青玄這裡也只好顫抖着拿起了一旁的印璽,蓋在了聖旨之上。
玄酆子在嗤笑。
“桀桀!寐丹子,我以往當你是個人物,如今怎麼的了?失心瘋了?做了一甲子的國師,真的忘了自己的手段了?還下聖旨,本尊倒要看看,你怎的用聖旨殺我!”
蘇幕遮從陳青玄的面前一把扯過了聖旨。
冰冷的目光再度落在了玄酆子這裡。
“出手之前,看在師兄弟的份上,本尊還有一句,送給你,也算是解你成神之惑,氣運如今乃是各宗道子成道的根基,反過來看,也是束縛生死的關隘在,若是你剛入闡齊古國的時候,一國之氣運,還無法左右你什麼,但你錯就錯在,成了一品大夫,成了一觀觀主。”
冷笑着,玄酆子終於明白了過來。
氣運加身,既是助力,卻也是束縛。
蘇幕遮瞬間將手中聖旨揚起。
金色的絲綢迎風暴漲,更有金色的火焰燃燒,將聖旨焚燒乾淨。
虛空化雷,轟鳴的聲音之中,氣運金龍懸浮在大殿上空,猙獰的龍口之中傳出渾厚的聲音來。
煌煌雷音,蘊含着天威!
“傳闡齊帝君聖旨,令曰:死!”
這是極其相似的道法,曾經天辰子還未凝聚成真形的時候施展過,那是說的是遠古龍庭法旨。
這是類似的道術神通,口含天憲,一言可逆生改死。
虛空之中有古怪的力量涌現,連蘇幕遮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樣的道法神通。
這是聖皇的經卷之上留下的法門,赤紅色的雷霆降世,玄酆子本來都用秘寶撕開虛空了,但卻來不及逃竄,被雷霆轟擊、包裹,傳出淒厲的慘叫聲音來,恍若有不祥現世,纏繞着他,帶來某種大恐懼。
蘇幕遮也嘬着牙花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恐怖的殺伐手段,即便是蘇幕遮都很是膽寒,若異地處之,面對這樣的法門,連蘇幕遮都覺得沒有甚辦法,只能無奈等死。
雷霆消散,一切都結束了。
玄酆子的屍骸橫躺在大殿中央,與玉鹿屍骨爲伴。
一旁有封神道則涌現,裹着玄酆子的神魂,也許是那道法太過詭譎,蘇幕遮甚至看着有一縷玉鹿的神魂,也被包裹了進去,一同往那封神榜上去了。
衆人目光錯愕。
你對氣運一無所知。
蘇幕遮的話彷彿還在衆人耳邊響起一般,連陳青玄這裡也不敢置信的看着玄酆子的屍骨。
自己的一道聖旨……殺死了一位仙人?
各世家的宿老和家主,也將身軀弓的更厲害,面容之上,也越發謙卑。
陳青玄此刻也忽然從震驚之中回過了神來。
走上前來,扯了扯蘇幕遮的繡袍。
“國師……國師?”
蘇幕遮轉過開看着他,“怎麼了?”
“那個……七竅玲瓏仙心?”
蘇幕遮嗤笑,“陛下,貧道騙你的。火是貧道指使旁人放的,那暗室是貧道施法力一夜之間造出來的,還有那玉板,也是貧道造的,只是要陛下相信,七竅玲瓏仙心是真的。”
陳青玄這裡愣怔了,“國……國師……”
蘇幕遮笑的更盛,“陛下,貧道也欺君了,你不如也降旨,殺了貧道?說來,如今非是太平年間,闡齊四地環敵,平心說來,殺了貧道,當是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說罷,蘇幕遮倒是老神在在的走到一旁,不理會衆人的目光,徑直吃起桌上的美食來。
唯有陳青玄這裡,看着地面上的屍骸,依舊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