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一果一仁

“長生子,你意欲何爲?”采綠設計李十娘時,元秀卻已經被帶到了翠華山下,一處僻靜山坳之中,四周芳草芊芊,空無一人。

長生子將仍舊昏迷的袁別鶴丟在不遠處,慢條斯理的撣了撣衣冠,恢復了飄逸如仙的風儀,他並不看元秀,只緩緩道:“貴主你誕於十四年前的七月廿五,正逢太陰入命,太陰司夜,女子屬陰,本是吉時,只是貴主生於下弦之月,固然生爲帝女,受李家皇氣庇護,前半生固然榮華難言,中途卻將有挫折,必受顛簸,且與此星入命,與長輩中的女子皆是緣淺份薄……”

李家崇尚道教,然而元秀自幼順遂,對鬼神便無太多懇求之心,何況這長生子行爲詭異,元秀不耐煩的打斷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貴主似乎不太相信鬼神。”長生子心平氣和的道,“卻不知道信不信占卜?”

元秀皺起眉,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反問道:“你將本宮與袁統軍帶到此處來,就是爲了問這些神鬼之言?”

“貴主既然沒耐心,貧道也不兜圈子——貴主乃皇室中人,想必對推.背.圖三字,並不陌生吧?”長生子凝視着她,忽然說道。

“推.背.圖?”元秀怔了一怔,本朝太宗皇帝時命欽天監李淳風推算本朝國運,李淳風因作推.背.圖,計有六十圖並讖、詩,據說那六十幅讖圖包含機密萬千,非常人所能測度……太宗皇帝因此重賞了李淳風后,這幅推.背.圖自然就收藏在了宮中,外人自不能見,就連元秀,也只是偶然聽過這麼一回事,也是未曾見過的。

她飛快的思索了一下,恍然道:“你挾持本宮難道是想換推.背.圖?當真是可笑之極!”

此圖出自本朝近仙的人物李淳風之手,據說其中蘊意深遠,非同小可,有道是公主常有而李淳風不常有,如此神妙之物,即使元秀在衆公主中尤其尊貴,然而卻也不能及。更何況夢唐再怎麼衰落,如今依舊坐擁中原,被個莫名其妙跳出來的道者劫持公主、還要拿推.背.圖去交換,就算是懷宗皇帝也斷然不可能會接受這份羞辱,哪怕是豐淳昏了頭,滿朝文武也不會同意——元秀自然要笑他異想天開。

“換?”長生子卻搖了搖頭,“貴主身份再尊貴,也斷然比不上此圖,今上雖然不及憲宗皇帝英明,在大事總不至於糊塗到這種地圖。”他慢慢的道,“貧道只是想看一眼……第九象與第十象,如何?”

“本宮雖然知道推.背.圖,卻從未見過,你尚且知道第九象第十象,本宮可是連一眼都沒看過,再者,此圖讖語據說所涉皆爲大事,一旦傳出,干涉天機,豈不是禍哉?長生子你好歹也是修道之人,本宮聽說道家講究無爲而治,自當順應天意,這幅讖圖既然收於大內,你卻又要翻出來做什麼?”元秀見他說明了意圖,沉聲問道!

長生子淡淡道:“貴主不知道此圖,貧道可以代爲透露些許——”

元秀疑惑的望着他,便聽長生子緩緩道:“第一象圖爲雙環相連,此圖有十六字讖語,所謂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環,周而復始。所配頌曰:自從盤古迄希夷,虎鬥龍爭事正奇,悟得循環真諦在,試於唐後論元機……”

推.背.圖雖然是本朝才起,卻因李淳風的聲名手段,傳說之中竟是勝過了前朝諸多讖語,如乾坤萬年歌、馬前課等,都不及推.背.圖名聲隆重。

元秀雖然自小無憂,對神鬼之說並占卜興趣都不大,但此圖名聲太過廣闊,任誰都難消一份好奇心,如今長生子居然主動開口講解,她原本到嘴邊的訓斥頓時嚥了下去,留心聽了起來。

“讖語應驗卻是從第二象開始的。”長生子淡然說道,“實際上,貧道所知的,也只有第一象並第二象,那第二象的圖,貧道前幾日,恰好憑着記憶描摹了一幅,帶在身邊,還請貴主親閱!”

說着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好的素絹,指尖輕彈,柔軟難以着力的素絹便飄落到了元秀面前。

元秀滿腹疑慮與好奇的打開素絹,但見雪白的絹帛上,既無人物也無風景,卻突兀的畫了一盆果子。她先是一怔,隨即察覺到那些果子累累疊疊,卻都是李子!

夢唐皇室從李姓……元秀定了定神,去看讖語,依舊是一十六字,說的卻是“累累碩果,莫明其數,一果一仁,即新即故”,她雖然生來尊貴,但宮闈之中長大終究心思細膩些,看到“莫明其數,一果一仁”,心下頓時一驚,連頌詞也不看了,先將盆中果實數了一數,但見圖中盆上果實分七層,共計廿一個,頓時下意識的咬住了脣——一果一仁,仁與人同音,圖上看似盆上堆李,卻無疑是代表了夢唐的帝皇,二十一顆李子,或者說,只得二十一顆——從本朝高祖皇帝起,加上武周,至豐淳,帝皇已傳位二十位!

難道,夢唐國祚,竟已薄弱到了接近尾聲的地步?

元秀抿緊脣,將目光復落到旁邊頌詞上,第二象的頌詞卻只是一首五絕——萬物土中生,二九先成實,一統定中原,陰盛陽先竭。

她盯着頌詞陷入深思——頭一句萬物土中生,所謂夏木商金周火秦水……輪轉到了前朝大隋屬火德,五行之中火生土,是故本朝屬土德,尚黃,這一句的含義不言而喻,第二句二九先成實,元秀頭一回接觸讖語,卻有些茫然,不知其中所指之數爲何,但後兩句:一統定中原,陰盛陽先竭——夢唐在高祖與太宗皇帝時的強盛可謂是舉世皆知,所謂“千官望長安、萬國拜含元”二句寫盡其時長安之昌盛!

本朝太宗皇帝武功之盛,曾打得猖狂一時的東.突厥、吐谷渾、高昌、薛延陀……莫不望風臣服,尊其爲天可汗,昔年渭水之畔,更以單騎懾退突厥十萬精騎,遙想貞觀年間,帝國精騎到處,氣吞萬里、席捲四野,因此致四方來朝、諸國莫不敢失其臣禮……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從百年前王摩詰此句中,可追憶昔年盛景,而今長安繁華依舊,不說薛延陀與高麗等舊日稱臣之部,就是從前十五道三百六十州,依舊掌握在長安手中的,又有多少……

元秀怔了半晌,纔想起來“陰盛陽先竭”這句,本朝若要說陰盛陽衰,任誰都會想起一個人——武瞾。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回圖上,若是武瞾不在李子之中,或者豐淳往下還有兩代祚享,尚有時辰……然而從上往下,元秀的目光頓在了第四個李子上,但見上下左右的李子皆帶果柄,惟此無,其意不言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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