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昏迷之中總是和自己的爺爺、自己的丈夫、李姨以及李爺,還有長婆婆在一起,一會兒見到這個,一會兒見到那個。
爺爺還是以前的爺爺,身穿一件灰色長袍,就是鹿胎山李家老宅李爺房間裡那張畫像上穿的那件長袍。
這件長袍雖然上面有不少補丁,但洗得清清爽爽,唐剃頭穿在身上飄飄然像個神仙。
“青兒,你怎麼下來了呀?”
“爺爺,這是哪裡啊?”
“你都不知道是哪裡?怎麼可以隨隨便便下來呢?”
“我想你了呀。”
“想我?你給我跪下!”
唐剃頭沉下臉,怒吼。
“爺爺,你不要這麼兇呀,我好不容易纔見到你的呢。”
唐青沒有跪下,過去抓唐剃頭的手臂。
就像小時候,自己做錯事,老爸生氣,要責罰她,她過去求爺爺出面放她一馬。
可無論唐青多麼使勁,就是抓不到唐剃頭的手臂。她向前一步,唐剃頭退後一步。她向前兩步,唐剃頭退後兩步,始終和她保持一臂的距離。
“你給我回去,否則我永遠不認你這個孫女!”
唐剃頭背對唐青,語氣中從未有過的嚴厲。
“爺爺,我回哪裡去啊?我和你在一起不好嗎?”
唐青想繞到唐剃頭的前面去。
小時候只要唐青衝唐剃頭扮個鬼臉,嬉皮笑臉一陣子後,唐剃頭準保眉開眼笑,心中多大的火氣也煙消雲散。
唐青繞來繞去,繞得滿頭大汗,繞得暈頭轉向,面對的還是唐剃頭的後背,她忍不住一跺腳一抹雙眼,嗚嗚嗚地哭泣起來。
“不許哭,馬上回到小強的身邊去,我不需要你在一起!”
“我不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好不容易見到你,嗚嗚嗚……”
“你還哭?你還哭的話,我就永遠不理你!”
“爺爺,你怎麼變得這麼狠心?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告訴你,你如果不馬上回到小強的身邊去,以後有你的哭,你哭死也哭不回來你的小強!”
“爺爺,不會,不會的呢,小強他很好,很好呢。”
“你真是太不可理喻,我不想和你多說半句話!”
唐剃頭悠忽不見人影。
“爺爺!爺爺!”
唐青拼命呼喊,四處尋找唐剃頭。
“青,回去吧,我們的小強在等你呢。”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唐青耳邊響起。
“你,你,你……”
唐青環顧四周,沒有看見人。
“青,我很想你,但我不能見你。”
“爲什麼?你丟下我,丟下小強,難道還想躲我一輩子嗎?”
“我怎麼捨得丟下你,丟下小強呢?可那是命,我就那麼點命啊!”
“命?什麼是命?你丟下我們孤兒寡母就是命?你這樣躲着我就是命?我告訴你,我不稀罕你!要不是有了小強,我早太媽的再嫁了人,嫁他個十個百個氣死你!”
“氣我好啊,我這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就盼着你再嫁人。”
“說的輕巧,我再嫁人你娘還不得立馬讓我跳西橋?”
“你又不是沒跳過,跳就跳吧,就當洗個澡,嘻嘻!”
“奶奶個熊,你還笑得出?你這個臭男人,你趁我沒防備讓我有了小強,你害得我三十歲不到成爲小寡婦,嗚嗚嗚……”
“別哭別哭,你別哭麼。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小強……”
“一句對不起就完事了嗎?我告訴你,我這一生只嫁一個男人,不會再嫁第二個男人。現在我們又在一起了,你休想再丟下我。”
“青,不是我又要丟下你,是你不能和我在一起。你不能丟下小強,他還沒有長大成人呢。”
“小強?我的小強?他在哪裡?我又在哪裡啊?”
“九斤師傅,你快回去吧,你的小強在等你呢。”
“李爺?是你的聲音吧?你怎麼也在這兒呀?”
李爺的聲音縹緲在唐青的耳邊,卻看不到他的人。
“九斤師傅,萬事已經明瞭,所有謎團全部解開,我無顏再見你。可我不忍心你丟下小強,丟下李麗,他和她還需要你。”
“李麗?李爺,李麗她怎麼了呀?她是不是也出了事情呀?她爲什麼好端端的一定要離開剡城,還說什麼永遠不會再回來?”
“李麗她是一個要強的孩子,她的苦唯有她自知。九斤師傅,你原諒她的不告而別吧,她的心裡始終有你有李家有剡城,只是她的命苦啊,太苦太苦了啊……”
李爺的聲音悠悠遠去,一個清麗婉轉的越音傳來:
“李麗,
我的兒呀!
想當初,
爲娘留下你,
只爲捨不得你。
可如今,
你吃盡人間苦中苦,
嚐盡人間各種味,
到頭來,
還是與爲娘一樣……”
悲悲慼慼的越劇唱腔中,一位身着戲服的婀娜女子嫋嫋婷婷飄過唐青面前。
“李姨?我見到李姨真人了嗎?你怎麼又不見了呀?李姨……”
“九斤師傅,快回去吧,小強在喊你呢。”
“長婆婆?你也在?”
正當唐青四下尋找李姨的時候,長婆婆笑容可掬地來到唐青的面前。
“九斤師傅,快回去吧,小強在喊你呢。”
“長婆婆,我爺爺呢?小強他爸爸呢?李爺呢?李姨呢?”
“九斤師傅,快回去吧,小強在喊你呢。”
任憑唐青怎麼問,長婆婆就一句話。
“小強在喊我?小強在喊我?”
“媽媽!媽媽!”
“小強!小強!是你在喊我嗎?是你在喊我嗎?”
“媽媽!媽媽!”
“小強!小強!你在哪裡啊?媽媽怎麼看不到你?”
“媽媽!媽媽!”
“小強!小強!媽媽和你爸爸在一起,和你的太爺爺在一起,和……”
“青兒,回去吧。”
“快回去吧,小強在喊你!”
“九斤師傅,你快回去吧,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還有我的小強,我的小強!”
“媽媽!媽媽!”
“小強!小強!”
唐青在唐剃頭、丈夫、李爺、李姨、長婆婆等各種聲音交叉混雜中隱隱約約聽到了小強的呼喊,聽到小強背唐詩,聽到小強背英語……
“小強!”
“媽媽!”
唐青聽到了小強的迴應,她想睜開眼睛看一下自己的孩子,但眼前始終一片黑暗。
淚水,滾燙的淚水,那是小強的淚水,唐青真切地感受到了來自小強身上的熱量。
“小強!”
“媽媽!”
唐青想要擡起手來撫摸小強的小腦袋,卻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在哪裡?
不但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在哪裡?唐青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腳在哪裡?自己的整個身體在哪裡?
發生了什麼?我在哪裡?
“媽媽!”
“小強!”
哦,我是被摔壞了吧?我是被砸死了吧?
不,小強就在我身邊,我親愛的小強就在我的身邊!
我不能死!
爺爺叫我回來,短命的他也叫我回來;李爺叫我回來,長婆婆也叫我回來……
我必須活着,爲小強,爲李麗,爲所有關心我牽掛我愛我的人!
唐青迷迷糊糊間感知李雅手牽小強離開,她自己躺在手術檯上,周圍一大幫醫生護士來來回回忙碌個不停。
李雅,你回來了剡城?回來看我?
謝謝你,李雅,爲我付出那麼多!
李麗,你怎麼樣啊?你是不是也遇到了難處?難不成,難不成……
唐青剛剛復甦的思維陷入停頓,進入全身麻醉時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