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一些真相

君寧天一直覺得, 他心上的這位姑娘,是個相當堅強豁達的女子。

然而,這些天, 他卻有些不太肯定, 倘若她得知自己最牽掛的親人變成了那般模樣, 是不是能夠接受得了。

話雖如此, 遲疑再三後, 他還是親口把一個消息告訴了她。

“找到奶孃了?!”是日,明疏影同君寧天一道在御花園裡散步,周圍沒有其他人, 她得以不加掩飾地驚呼出聲。

男人看着她喜出望外的樣子,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

“她在哪兒?!我能去見她嗎?”明疏影激動地拉着他的胳膊, 兩隻眼都透着殷殷期盼的神采。

君寧天兀自沉默。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明疏影察覺到他的臉色不對勁, 是以不由得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可能性。

“她的情況, 不太穩定。”直到男子沉聲吐出實言,她心下的猜測才被無情地坐實。

“奶孃她怎麼了?!”

“……你還是親眼去看一看吧。”

翌日, 明疏影懷着一顆惴惴不安的心,秘密跟隨君寧天去往皇城的一座別院裡。步履匆匆地跟着他來到一間屋外,她屏息凝神着推開了屋門。

這時,君寧天忽然抓住她的胳膊,令她不得不駐足回首。

“想好要以什麼身份面對她了麼?”

見明疏影鄭重其事地衝自己點了點頭, 君寧天默默無聲地鬆開了手。

片刻, 女子快步行至屋內, 映入眼簾的, 是一張多年再未謀面的臉龐。眼見曾經悉心照拂自己的奶孃已然蒼老了許多, 明疏影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可惜,她不能流着淚撲上前去, 不能貿然開口喚聲“奶孃”,唯有紅着眼走過去,在婦人跟前慢慢地蹲下身去。

緊接着,她終於明白,爲何君寧天昨日會有那副表情了。

是的,時隔九年,她那原本雙目有神、風韻猶存的奶孃,竟變得猶如一個風年殘燭的老婦。她的兩鬢長滿了白髮,臉上也全是瘮人的皺紋。最叫人難以置信的是,她分明知道有人靠近,卻分毫沒有反應,只自顧自地在那兒神神叨叨的——很顯然,她已經失去了常人應有的神智。

一時間,明疏影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抿緊了脣站起身來,一邊注視着依舊不予理睬的婦人,一邊囁嚅出聲:“怎麼回事……怎麼會變成這樣?”

業已悄然入內的君寧天自然聽得懂她所言何意,卻未有當着兩人的面道明箇中緣由。

“你隨我來。”

他將明疏影領到外屋,也令她從震驚中稍稍緩過勁兒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奶孃怎麼會變成這樣?!”

目睹女子眸中含淚,急得簡直就要沒了主張,君寧天心頭微痛。他也認得她的奶孃,也曾在十年前同那婦人相處了近一個月的時光,她是有多重視這個親人,他豈會不知?可是……

“我的人找到她的時候,她人在一間破廟裡,神智已是恍惚。”

明疏影聽罷,霎時不寒而慄。

破廟?破廟!饒是她墜池而亡,明家人又怎麼這般對她的乳孃!

義憤填膺的女子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奶孃在老家有間屋子,自己也存了些家當,還會不少手藝,就算明家人把她趕出明府,她也不至於淪落至此啊?!”

莫非……莫非明家人連一個乳母的私房錢也不願放過?!不,不會的……明家人雖然冷漠無情,卻也頗爲清高,不至於會貪圖這點錢財。

那……那到底是爲什麼?!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眼見女子頭一回顯出了六神無主之色,君寧天欲言又止。

但是,他心裡清楚,明疏影總有一天要面對現實的。

“疏影……”四下無人,君寧天得以喚出這個親近的稱呼,卻不料第三個字還沒出口,裡屋就傳來了婦人驚慌失措的叫喊聲。

明疏影聞聲再也顧不上他,轉身就往屋裡去。

“奶孃!奶孃!”情急之下,她甚至忍不住喊出了這兩個字,並伸手去抓婦人胡亂揮舞的胳膊。

君寧天生怕神志不清的奶孃會傷了他心愛的女子,故而趕忙上前,制服了突然發起瘋來的婦人。

“奶孃!奶孃是我啊!我是疏影啊!”與此同時,明疏影再也按捺不住,蹲在婦人身前,便是聲淚俱下。

好在對方聽了她的話,忽就一瞬安靜下來,她不再掙扎也不再動彈,而是怔怔地直視着女子的眉眼,一小會兒後卻又猛地推開了女子的手。

“你騙我!小姐她已經死了!她早就死了!啊哈哈哈……”

令明疏影始料未及的是,婦人前一刻還雙目圓睜,好似是在氣她意圖誆騙自己,然下一瞬,她就冷不防大笑出聲,那架勢,竟像極了一個大仇得報的人。

明疏影怔住了,她不明白,爲何自己的“死”,會讓她至親至愛的奶孃如此高興。

“奶……奶孃……”

“她死了,哈哈,她死了!她終究是死了……是我害死的,是被我害死的……我親手害死的,啊哈哈哈哈……”

然後,她瞠目結舌地看着,看着婦人一臉興奮地盯着自個兒的雙手,那欣喜的語氣,壓根不像是在自責。

所以……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奶孃這模樣,簡直就像是……是她故意殺死了自己一樣。

目瞪口呆之際,女子的背後忽然伸來一雙大手。

君寧天從後頭將明疏影扶了起來,拉着略覺恍惚的她離開了屋子。

他將她帶到了另一間屋子裡,扶她坐下,又替她倒了杯水。他看着她呆呆地回不過神來,就那樣傻傻地坐着。直到某一刻,她猝然還魂,驀地看向面前的他,脫口而出說了一句“太醫”。

“讓太醫來給奶孃看看!她這樣子,她這樣子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很快,她又喃喃自語起來,看得君寧天又是神情凝重。

“你就沒有考慮過,爲何當年,那個外男可以輕易進入你的閨房嗎?”彷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毫無預兆地提及那久遠的往事。

明疏影倏地回神凝眸於他,眼底滿是驚疑不定。

“那不僅僅是因爲,你的那個堂姐從中作祟,更是因爲……本該守着你、護着你的奶孃,明明看到他們兩個鬼鬼祟祟,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他們對你行了不軌。”

話音未落,明疏影就猛地睜圓了眼。

“不可能!”她霍然起身,少見地擡高了嗓門。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可這就是事實。”君寧天微微皺了眉,擡眼與她對視,心道這一刻終究是來了。

“什麼事實?你……你怎麼可能知道發生在明家的事?!”

“我是未能親眼所見,但這些天,我幾乎日日來見你的奶孃,從她的一言一行,便可窺得當年的真相。”

明疏影不由自主地搖頭。

“如若不然,你如何解釋方纔你所看到的一切?”

誠然,如果奶孃爲她的暴斃而感到悲痛,哪怕是爲當年的失誤而感到後悔,她都不應該像那樣肆無忌憚地大笑。這一點,君寧天想得明白,明疏影又豈會一無所知?

但是……

“她沒有必要害我啊!她……她一直對我那麼好,就像我的親生母親一般……”

“她確實是很想成爲你的親生母親。”

女子手足無措地呢喃着,耳聽男子猝不及防地接上這麼一句話。

明疏影愣愣地看着君寧天,不得不聽他將殘酷的真相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