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隊嘈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葉長空側耳停了一會兒便把衣服內襯撕成長條綁住傷口,雖然仍舊止不住血,但好歹在奔跑時不會大幅度扯動傷口。
重重吸了一口氣,葉長空輕輕浸入到噴泉池裡,腳步聲和五顏六色的光波透過泉水帶了點夢幻的感覺。葉長空睜着眼睛緊貼着池壁,水波輕微地搖動,路過這邊的護衛都沒有察覺到水下有人。
不一會兒,巡邏隊繞了個圈便離開了。
葉長空靜靜聽了一會,確定沒有人之後才鑽出水面,冰冷的水順着他的頭髮和臉頰滴下。
“葉長空。”聲音從他的後方傳來。
葉長空背脊驀然挺直,迅速轉身正對着說話的人,那人的身形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不過葉長空還是看清了那人的模樣,“許務。”
許務笑了笑,說道:“你不用緊張,我想害你的話你早就死了,雖然你曾經差點殺了我。”
葉長空走出噴泉池,裡面的水很冰,讓他失血過多的身體無法保持極度靈敏的狀態。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仍舊警惕地看着許務,“你有什麼目的?”
許務往後退了幾步,似乎在暗示着葉長空跟着他走。
葉長空沉吟片刻,便跟了上去。
“這裡是廢棄多年的下水道。”許務把葉長空帶到一處十分破舊的馬路,指着地面說道,“你順着下水道可以爬出去。”
葉長空皺眉,有些不解:“你爲什麼這麼做?”
“我說我善心大發,你信嗎?”許務笑,“你快走吧,等會兒巡邏隊就要來了。”
葉長空沉默着看着許務,眼裡意味不明。
“怎麼不放心?”許務挑了挑眉,“你覺得以你現在這副模樣我用得着陷害你?我只要在噴泉邊出個聲,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對了,你身上的傷口應該是兀族特製刀具造成的,對人類細胞破壞力很大,血估計是現在止不了的,你再不走,光流血也能要你的命。”
葉長空眼眸動了動,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話來:“兀族是否有治療人類返祖的辦法?”
“哈哈哈哈。”許務恍然大悟,不由笑起來,“你們人類還真是可笑,口口聲聲念着尋根懷舊,返祖不就是最大的懷舊嗎?可是返祖給你們帶來的是什麼?是死亡啊!”
葉長空無言以對。
“沒有辦法。”許務收起笑容,沉着臉,“我們兀族救不了小少爺。你快點走吧。”
這句話彷彿給葉長空判下了死刑,他的臉瞬間變得蒼白,嘴脣顫抖了幾下,不甘心地問道:“真得沒有辦法了嗎?”
許務搖搖頭,推了一把葉長空,“你還是快點離開吧,把你這條命留着去陪小少爺最後一段時間。”
噠噠的腳步聲在接近,又有巡邏隊來了。
葉長空回頭看了眼許務,他的臉上居然同樣有着悲慼。他不是不想救許今朝,而是真得沒有辦法。葉長空的心臟驀地緊縮,血液似乎也無法流動,全部聚集在心臟那裡,滿滿的撐得他痛苦不堪。
踉蹌着走了幾步,葉長空狠狠錘了下胸口,頓時噴出一口血來。他毫不在意地抹去,立即下到下水道里,幾個跳躍,很快消失在許務視線裡。
“務比大將!”巡邏隊隊長見到許務立即恭敬地敬了個禮。
許務點頭示意。
“不知務必大將是否看到潛進來的人族?”
“看到了。”
隊長欣喜,忙問道:“在哪?”
許務輕笑:“我把他放走了。”
隊長一愣,隨即乾笑道:“大將真是愛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許務甩了下手,“我會去向王請罪的。”說着,無視目瞪口呆的隊長自行離開。
“隊長,你看?”
隊長恍然回神,看了看地面廢棄已久的下水道通道口,沉思片刻便吩咐手下人鑽進去。
“務比,你說的是真的?”兀族王居高臨下看着許務。
許務面色平靜,點了點頭。
兀族王勾了勾脣角,“能說說你爲什麼這麼做嗎?”
許務看着前方,視線落空,“只是順心所爲。”
“順心?”兀族王嗤笑一聲,“我們兀族何時有心?務比,只要你說一個理由出來我就相信你,就算你說葉長空被你策反了我也相信。你知道的,我向來很信任你,否則也不會派你去人族當臥底這麼多年。”
“你不該送我去人族的。”許務苦笑。
兀族王聞言臉色瞬間變得陰沉,“務比,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嗎?你不僅是一個兀族,還是一個兀族將領,千千萬萬的兀族的希望也掌握在你手裡。”
許務垂下眼,輕聲卻堅定地說道:“我願意以死謝罪。”
兀族王狠狠拍了下座椅,怒而起身,“你以爲我不敢殺你是嗎?”
許務沉默着。
兀族王走下臺階,來到許務面前,打量着這個已經微微顯現出老態的人,20多年前這個人還很年輕、高傲、不可一世,可如今卻放過了一個死敵。他眯起眼睛,語氣卻突然放柔和起來:“務比,我記得你去人族臥底之前說過,會爲兀族掃平一切障礙。可你現在做的卻是在爲我們製造障礙。”
“我們擁有的已經夠多了。”許務搖了搖頭,“領土、科技,我們都應有盡有,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人族幾千年纔有一席之地,我們何必和他們爭搶。人族有一句話叫得饒人處且饒人,兀族到處樹敵,不是發展之道。”
“哈哈哈哈。”兀族王大笑起來,好像許務說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滿足?兀族要是知道滿足就不是兀族了。我們生來就是爲了征服,征服人族,征服這個宇宙!務比,你已經失去了兀族的本性,你還是一個兀族嗎?”
“是。”許務輕聲卻不容置喙地說道,“我永遠是兀族,沒有野心的兀族。”
“兀族容不下你這樣的異類。”兀族王沉下聲說道。
“我知道。”許務閉上眼,“所以我願意接受懲罰。”
兀族王狠狠盯着許務,半晌,他揚了揚手:“把務比押到死刑臺執行死刑。”
護衛臉色一變,但對上兀族王陰鷙的眼神頓時抖了抖,連求情也不敢。
許務平靜地走了出去,看方向正是死刑臺。
外面人來人往,巡邏隊仍舊在到處搜尋人族的蹤影。
許務擡眼看了眼遠方,這時候,葉長空應該已經逃出宮殿了吧,至於能不能躲過兀族進一步的追蹤,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小少爺,許務不欠你了。許安爵,你送許姓之恩,不還了。
不知道人類所說的來世是否存在。假如有來世,要麼讓他做個無情無義的兀族,要麼做個有情有義的人族。夾在中間,太累。
良久,死刑執行的鳴笛聲響起。
兀族王猛然起身,奔到大殿門口,死刑臺隱藏在重重建築之後,他什麼也看不見。兀族王目眥欲裂,“你,爲什麼不求饒......”
葉長空鑽出下水道時,觀察了下週圍的環境,應該到了城市邊緣。相對於城市中央,這裡算偏僻的了。但周圍仍舊是密佈着各種各樣的探測器,時間一長,他必然要暴露。
接連不斷的移動讓葉長空有些眩暈,半晌,他才恢復一些清明,連忙用光腦聯繫了等在宮殿外面的下屬,這才得知兀族已經派軍隊大肆搜尋人族的蹤影,整個城市都雞飛狗跳。
葉長空思考片刻便讓下屬們不用接應他,先謀求自保。況且,能不能接應到他還兩說。
兀族巡邏隊應該快追上來了,葉長空將路邊基石擊碎,暫時堵住了下水道的出口後便朝一個方向迅速離開。
建築物越來越少,葉長空一直保持極快的飛奔速度。開啓飛行器時產生的熱量無法瞞過兀族的探測器,葉長空再三思考下還是放棄了使用了飛行器的想法。
很快葉長空來到了郊外,這裡植物大多茂盛高大,比較適合躲藏。葉長空沒多想便鑽進了一片森林中。
暫時的安全讓葉長空一直緊繃着的那根弦鬆弛下來,再也堅持不住撲倒在地。他的胸口被鮮血浸溼了一大片,高強度的奔跑讓他的傷口一直被撕裂,此刻每一次呼吸都能帶來錐心的疼痛。
無力地癱倒在地面,葉長空張了張嘴,冰涼的空氣便立即涌入到他的喉嚨。
“咳咳。”又吐出幾口血,這下,他連擦拭的力氣也沒有了。
眼前逐漸模糊,葉長空只覺得很累很累,比以往每一次出任務都要累。眼皮越來越沉重,掙扎着抖動了了幾下,就再也無法阻止雙眼的閉合。
“葉長空,你就算死在兀族,我也不會爲你掉一滴眼淚,那都是你自找的。”
葉長空猛然睜開眼睛,不,他不能就這樣死去。他的今朝還在等着他回去,今朝說不會流眼淚,可如果他真得死了,今朝一定會難過,一定會哭,一定會一邊罵着他一邊卻止不住的流眼淚。
他不能讓許今朝剩下的生命還要在難過中度過。葉長空咬着牙爬起來,拖着自己的身體艱難的移動,靠在一棵大樹上,努力地睜着眼睛。
他們應該開始行動了。
血流了很多,能感覺到心臟那裡空空的。
葉長空掙扎着從胸口的襯衣口袋那拿出一個被血弄髒的香包,上面的繡字已經看不清楚了。
“今朝......”低如蚊蚋的聲音,帶着濃烈的不甘,“你還沒有說過喜歡...我不要你的同情,不要...你的成全...我要你...好好活着,我會找到救你的辦法...我會讓你活着的......”
呼嘯的聲音在天空中響起,葉長空仰着頭,似乎能看見許多軍艦飛過,他揚起嘴角,終於來了。
徹底昏迷之前,葉長空開啓了自己的定位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