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廣場的國王

◎潔塵(作家)

布拉格最熱鬧的地方是舊城廣場,也叫老城廣場,外人喜歡叫布拉格廣場。我是外人,也喜歡布拉格廣場這個說法。

廣場上,有各種堪稱絢麗的廣場藝人。也許是波西米亞根據地的原因,這裡的廣場藝人有一種特別的鮮豔和古怪。在波西米亞服裝的樣式元素中,刺繡、流蘇、褶皺、大擺裙、平底軟皮靴等等,跟這裡的氣氛特別搭,而在波西米亞風格的基本顏色中,暗灰、深藍、黑色、橘色、正紅、玫瑰紅,還有著名的“玫瑰灰”等等,混雜在周圍的哥特建築和巴洛克建築以及奇妙的金色光線中,隱沒又顯眼,蕪雜且抽象,既像油畫一樣厚重,又如天空一般單純。

各種廣場藝人中,我首先盯住了那個“國王”和他的鸚鵡們。

在橫杆上一排金剛大鸚鵡的陪伴下,“國王”着白色長袍,束金色腰帶,系曳地的金色披風,箍金色頭冠,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手站着一隻白色鸚鵡,他面對我,右手擡起,面帶微笑,背後是雙塔聳立的汰翁教堂……我的鏡頭定格了這個畫面。作爲一個廣場藝人,他的那身行頭其實相當簡陋和廉價,但在照片中,簡陋和廉價的因素全然被過濾了,呈現了頗具古風的某種華貴和神秘。

當天,我把這張照片發到了微信朋友圈,命名爲“布拉格廣場,鸚鵡王子”。有朋友在下面留言,此人怎麼那麼像丹尼爾·戴·劉易斯呢。仔細一看一想,真是哦。再看再想,可以說酷似。這麼像劉易斯,那“王子”的稱謂就輕了,叫他“國王”吧。

說起來有一種牽強的緣分。我對布拉格較爲具象的瞭解是通過書——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輕》和影像——該小說改編電影《布拉格之戀》。《布拉格之戀》的男主角就是丹尼爾·戴·劉易斯飾演。劉易斯是作爲布拉格這個城市的某種形象進入我的閱讀記憶中,居然,在我第一次來到布拉格的時候,迎面“遇到”劉易斯。

之前看過很多布拉格的照片,霧氣和陽光鍛造出一個金色的城市。待我實際來到布拉格時,我發現,從色彩感覺來說,如果說布拉格是黃銅色,似乎更合適。不過,金子和布拉格的分量更爲匹配,蒙了些微鏽跡的金子,就是布拉格。

布拉格廣場上人最多的地方是天文鐘的下面,人們簇擁在那裡,等着報時的鐘聲。天文鐘十分精美,但背後的故事十分悲慘,1410年,當天文鍾完工後,執政者爲了不讓設計師造出比這更好的鐘,派人弄瞎了他的眼睛,悲憤的設計師跳進了自己設計的天文鐘裡,以身殉鍾。我也目睹了天文鐘的一次整點報時,鐘面下面的十二門徒木偶輪流出來轉一圈,同時,旁邊的死神牽動銅鈴,最後以雄雞鳴叫結束報時。

從早晨到近晚,我們一直在布拉格廣場和查理大橋兩邊來回穿梭遊逛。一會兒,身背一個同等身量的木頭偶人的餐館服務員走過來塞一張廣告單,一會兒遇到正在閉目懸浮的雜耍藝人橫在路中間,靜靜看一會兒,在小盒裡扔下兩個小錢繞道而過……此刻,查理大橋青藍色的霧氣已經完全散去,金色陽光籠罩着一切,橋上很多擺攤的藝術家,畫肖像或者賣手工製品,都在逆光中成了虛濛濛的人影。那支塞爾維亞四人銅管樂隊繼續在演奏着,樂聲讓人想起庫斯圖裡卡的電影配樂。穿梭累了,乾脆在橋上那個小提琴手的身邊坐下,我摘下帽子,放在面前,對同行友人周露苗說,你覺得有沒有人把錢放到裡面?小提琴手朝我們做鬼臉,又拉起了《YOURAISEMEUP》,拉着拉着,突然停下,朝着他的CD攤位一扭屁股,嘴裡配合一聲“噗”,然後在周圍人的笑聲中十分得意地抽抽鼻子。我對苗苗說,這傢伙長得好像憨豆,我要買他一張CD。我買了,十歐。他摟着我照了一張相,又翻開CD封面,給我講他灌的這張CD裡面還有哪些名曲,說,你看你看,有《YOURAISEMEUP》哦。

查理大橋和布拉格廣場都太迷幻了,兩邊由幾個曲折穿梭的小巷連成一片,中間有一個著名的12秒綠燈街口。綠燈亮起,只有12秒,行人必須快速通過,否則可能被開得飛快的布拉格的汽車給撞到。爲什麼只有12秒?也不知道。

記不得來回了幾次12秒路口。每次回到廣場,“國王”還是那樣,跟他的鸚鵡們站在一起,不知道表演什麼,也許他的表演就是這樣站着,在陽光下炫目。日光開始傾斜,我們等不到“國王”取下頭冠。在我的想象中,“國王”會在火燒雲的夕照中,取下他的頭冠,讓長長的頭髮披散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