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患者得了癌症,保大還是保小?

在經過了漫長的培訓之後,法蘭克終於成爲一名合格的神經外科醫生,並且見慣了生離死別,但依然有一位患者讓他印象深刻。這是一位28歲的女患者,丈夫是個成功的企業家,家裡的經濟狀況很好,而她剛剛懷孕不久,可以說生活十分美滿。

但就在某一天,她在做晚飯的時候突然昏迷、摔倒在地上,於是被送到了附近的醫院。在這裡,大家並沒有找到真正的病因,產科醫生只能確定胎兒安然無恙,而且在懷孕的前三個月,孕婦出現昏倒也是很有可能的。但是,在這個孕婦還沒離開醫院的時候,再次發作了嚴重的痙攣,於是醫生決定把她轉到法蘭克所在醫院的神經外科。

經過一番檢查之後,法蘭克判斷,這位女性患者得了神經膠質腫瘤,這是一類惡性程度非常高的腫瘤。當然,也不是沒有治療辦法,通過放療的話,也許能夠讓患者多活一段時間。

這時,難以解決的問題擺在了醫生和患者面前:治療惡性腫瘤會對胎兒造成嚴重影響。如果不治療,腫瘤本身並不會對胎兒造成影響,但是這位孕婦大概只能再活六到七個月,胎兒很可能成爲早產兒。如果治療,那麼可選的方案就是放療和化療。放療的全稱是放射治療,就是用放射線去照射腫瘤,讓它變小壞死。而化療的全稱是化學治療,也就是使用化學藥物治療疾病,所有的化療藥物都有很大的毒性和副作用。更重要的是,不管是化療還是放療,都對胎兒有嚴重的影響。簡單地說,只要進行治療,胎兒就是保不住的。

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呢?雖然沒有,但是醫生可以儘可能嘗試一下,然而幾乎沒有醫生進行這樣的嘗試,因爲醫生並沒有能力承擔這樣的風險。法蘭克心裡很清楚,美國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醫療官司。比如,有一個小孩先天缺一條腿,律師說,這是因爲醫院的過錯,讓產婦懷孕九個月時受到了輻射導致的。但問題是,九個月大的胎兒腿早就發育全了,這樣的畸形一定是懷孕前三個月,甚至是受精階段就發生了。但是陪審團親眼看見了這個孩子的慘狀,最終判出了七百萬美元賠償。

有這樣的案例在先,醫生們如履薄冰,所以針對這位懷孕的惡性腫瘤患者,法蘭克來到這對夫婦面前,向他們詳細交代了病情,然後給出了建議:患者應該進行人工流產,然後接受放、化療,來治療腦中的惡性腫瘤。一句話,保大!但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患者本人作出了另一種選擇,保小!她準備放棄治療,因爲只有這樣,才能讓孩子有一線希望。

這樣的選擇讓醫生很無奈,因爲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醫生能做的事情很少,法蘭克也只能使用激素減輕患者的不適症狀。在大部分時間裡,他只能作爲觀衆靜靜地等待比賽的結果。是的,比賽。

在某種程度上,癌細胞和胚胎非常相似,它們都有旺盛的生命力,細胞分裂極其活躍。這也是爲什麼抗腫瘤藥物對胎兒的影響很大,因爲抗腫瘤藥物針對的就是細胞分裂。

而且,細胞分裂、繁殖意味着消耗大量的營養。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在患者的體內,癌細胞和胚胎開始了一場瘋狂的掠奪比賽,如果胚胎足夠幸運,那麼便會在癌細胞殺死他的母親之前出生,如果癌細胞獲勝了,那麼就會是一屍兩命的結局。在這場結局未知的比賽中,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無論誰輸誰贏,這位懷孕的母親都註定會失去生命。

就這樣,在幾個月的時間裡,法蘭克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病人病情逐漸加重,她喪失了語言能力,變得越來越虛弱,甚至不能自己吃飯,只能靠胃管注入食物。唯一幸運的是,新的生命獲得了最終勝利,經歷了一場剖宮產後,一個與惡性腫瘤賽跑的新生兒降臨到了世間。而他的母親,則從產科病房,被直接送到了癌症臨終病房,法蘭克寫道,這是一件“大家希望永遠都不會再碰到的事”。

儘管這本書用標準的宋體字印刷而成,但在看到這句話時,我彷彿看到了這句話字跡歪斜,既像是作者握筆的手顫抖,又像是他的淚水滴在了稿紙上。平靜的敘述下,潛藏着作者難以抑制的情緒。

聽完了這個故事,你大概會有這樣的想法,希望我們這一輩子都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但我還是要說,咱們每個人都一定會遇到類似的事。原因很簡單,雖然在治病的過程中,醫生和患者的目標看起來是一致的,都是把病治好,但事實並非如此。

醫生基於自己的職業特點,以及對疾病和生命的理解,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這個目標:儘可能治療疾病、緩解病情、減輕患者的痛苦、延長患者的生存期。但是,對於很多患者來說,治療疾病未必是最佳選擇。比如,有些經濟困難的患者,寧可給自己的家人多留下一筆錢,也不希望人財兩空。再比如,有些患者不願意接受治療帶來的痛苦,而寧可坦然面對死亡。

單純從醫學的角度出發,這些選擇是不合理的。但是,每一位患者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僅僅是病歷上用白紙黑字記錄下來的病情。醫生作出的選擇只是對病情的判斷,而患者的選擇,則決定自己整個人生的方向。

可以說,這種臨牀決策上的區別,是醫生和患者很難調和的差異。醫生所能做的,就是將患者當作人來對待,而不把病人看作疾病的載體。這一點,也正是我們所說的,醫學領域的人文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