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當晚上伍可定醒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正睡在牀上。他猛地一睜眼,這不是他在縣委招待所的房間。他立即警覺起來,先是仔細地看了遍,衣衫完整,確認自己沒有幹什麼出格的事,然後才坐起來,看了看周圍。這顯然是個賓館,但是,酒醉之中,伍可定已經不知道這是哪一家賓館了。牀頭櫃上正放着服務指南,伍可定拿過來一看,才知道這是綠品山莊。
綠品山莊?伍可定到同泉後是聽人說過這裡的,許多人說到這裡,語言中都有些曖昧。聽說這是一個香港老闆投資的,主要的服務對象是礦山的老闆。縣委辦公室秘書吳新和曾經就告訴過他,說這個綠品山莊是同泉最大的外資企業,也是同泉吸引外來人才最多的地方。
這就讓伍可定有些不明白了。一個山莊,怎麼就成了吸引外來人才最多的地方?看他迷惑的樣子,吳新和笑着說道:“綠品山莊匯聚了全中國各地的美女,這不就是人才?而且是人才交流的典範。”他說完這些之後,然後還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還向伍可定點了點頭,好像在和伍可定說,你要不要也找個美女試試啊?只不過這些都是來自伍可定所謂第八感官的領悟,至於人家有沒有這層意思,那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啊,原來……”伍可定自己坐在那裡也笑了。笑自己這突然之間,竟然躺在了綠品山莊的牀上了,而唯一讓他感到幸運的是,還好身邊的何意發和孫科偉他們還真的不算什麼居心叵測的壞人了,如果他們是什麼壞人的話,又或者是在打自己什麼壞主意的話,那自己就一定死定了的,而今天讓自己這樣醒來,身上的衣物還依舊是完完整整的,身邊也沒有一絲不掛的女人在旁邊躺着,這應該是讓他感到尤其幸運的事情了。
現在沒想到,伍可定居然睡在綠品山莊的牀上。他一點點地想了想,自己先是頭有點暈,然後是何意發副書記提議再最後喝三杯,再然後……他想不起來了。一定是他在酒醉之中,被他們拉到這裡的。他掏出手機,一看時間,十二點了。他起身想走,可是頭重腳輕,根本就爬不起來。他只好再睡到牀上,但他卻怎麼睡不着了。
又過了一會兒,伍可定感覺自己稍微好了一點之後,他努力掙扎着起來並走到窗前的位置,窗外正是三月如水的夜色。他伸了伸手,隔着着玻璃,彷彿能摸得見正在上升的春霧。多麼柔軟啊!伍可定感到了內心深處的一陣顫慄。他找開窗子,夜色便洶涌過來;他狠勁地吸了一口,頓時,他的心裡敞亮了許多。
這個時候,伍可定想到了正在家中的妻子郭業紅。郭業紅因爲那場意外車禍而失去了自己的雙下肢,但郭業紅在出事之後,始終可以正確地看待自己,她沒有怨天尤人,也沒有自暴自棄,反而是在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她都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家人,當然這個家人就是伍可定了。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有限的生命依靠什麼來堅持?又依靠什麼來延續?伍可定的答案只有兩點,一是孩子,二是自己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名聲。孩子是根本,名聲是榮譽。有時候,伍可定也想:自己和爲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到底能爲後來的人留下什麼呢?應該會留下一些的,哪怕一點點,就如同古人所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但伍可定至今爲止還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因爲郭業紅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這顯然已經是不可能再要孩子了,而如今唯一能讓他感到幸運的是,他姐姐的兒子冠冠從小就放在他這裡寄養着,所以伍可定一直都把冠冠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來對待的,所以他根本就沒有什麼遺憾了,他認爲今生可以和姐姐的孩子相依爲命,這也不能算是什麼壞事,反正這都是他們伍家留下的血脈,而且他還在想着,如今他只要是一有機會回到家,那他總是會和小品兒在一起解決生理問題的,所以他有時候就會想,搞不好這小品兒就會給他帶來一個孩子也還難說呢?因爲他和小品兒過性生活的時候,他們從來都沒有采取任何的防護措施的,所以他一直都是堅定地相信,哪一天的時候,他就會聽到一個讓人驚喜的消息的。
而且冠冠現在也已經是個大孩子了,春節期間伍可定和孩子在一起呆着,他看見冠冠的眼神與從前的大不一樣了。從前那麼澄澈的眼神,現在有了憂鬱。從前那麼無邪的思想,現在有了世故。孩子居然想到了他爸爸和媽媽的事情,他始終想知道爸爸和媽媽爲什麼會拋下他到外國去留學和打工,這不僅僅是孩子的關心,更多的是孩子的內心的恐懼和迴避。
而他自己卻遠在距離東城市幾百公里之外同泉縣,把失去雙下肢的妻子郭業紅丟在家裡,自己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躲清閒來了,而且還是爲了自己的紅顏知己潘秀蓉,如今他每每想到這些事情,他的心裡就總感覺不是滋味,他對自己的行爲已經不知道該怎麼來評價了,是啊,他如今還能怎麼說呢?自己未來一個心愛的女人,不惜與自己曾經的頂頭上司翻臉,最後出於無奈的無奈,最後還是要自己的老岳父出面才幫自己搞定的,而一想到這些,伍可定就覺得自己太混蛋了,所以現在他來到同泉縣之後,他就一心要做出一點成績出來,要不然他真的是一點都對不起自己的這些親人的,所以他纔會把自己全部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大力發展茶葉種植上邊,而且他覺得只有這樣自己的心裡纔會稍稍感到安心一些。要不然他就會整天沉迷在對自己深深的自責當中……
想着想着,伍可定突然想流淚了。他想起早年在老家裡,他經常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竈堂裡流淚。他那時太小,不知道母親爲什麼流淚,傻傻地問母親怎麼了,是不是灰塵眯了眼睛?母親邊擦眼淚邊笑着說:兒子,媽媽就是想流淚。真的沒有什麼。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如今,伍可定有一些懂得母親流淚的意思了。可是母親已永遠地長眠在那片平原上。
夜色越來越重,空氣中有了一些寒意。伍可定關了窗子,回到牀上,漸漸地睡着了。早上醒來,他剛出門,孫科偉已經過來了。見着伍可定,孫科偉趕忙殷勤地問道:“伍書記昨晚上休息得還好吧?”
“還好了,昨天有點失態了。”伍可定這時突然想起了何意發,轉而又向孫科偉問道:“何書記呢?是不是還在睡覺?”
“啊,何書記還在休息。他昨晚上搞了點小活動,現在正睡得酣呢。”孫科偉說道,他只是說何意發搞了點小活動,但並沒有說明是什麼樣的小活動,只是他的小眼睛在那裡不懷好意地轉動着,似乎在想要和伍可定說一點什麼。
看到這個孫科偉的這個架勢,伍可定也大概猜到了那是怎麼的一回事,而且剛纔他所提的小活動,又是一個什麼樣的活動,這伍可定當然是非常的清楚,這出來了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那種生理運動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運動呢?想到這裡,伍可定立馬接話說道:“啊,那這樣吧。你讓何書記繼續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啊,這麼着急啊,昨天晚上你喝得太大了,要不然你和我們何書記一起也搞點小活動,那樣豈不是人間之美事啊,要不這樣吧,還是在這裡吃了早飯吧。反正早飯都是要吃的啊。”
這時,伍可定想想也是的,於是他就和孫科偉一起去吃早飯。兩個人邊吃邊聊,孫科偉就說道:“廣木木業纔開始起步,以後還請伍書記多多關照。”
“我能關照什麼呢?我們何書記是老同泉了,他在這裡人頭熟,關係也多,你這有他關照不就可以了嗎?!。”伍可定笑着說道。
“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們大家誰都知道伍書記是從市裡下來的幹部,對東城市裡的情況熟悉,而且那路子也廣,我們廣木木業下一步要大發展,還是要項目支撐。這就得靠伍書記多多關心了。”孫科偉此時也是實話實說了。
而這時,伍可定這纔算聽懂了孫科偉的意思,他的目標是在項目上。他心裡一笑,我自己的項目都還不知在哪裡呢?何況是他的廣木木業呢?但人家孫科偉這麼說了,自己也不好馬上就直接回絕他啊,這樣的回絕他,也許對自己來說,是在和他說了一句大實話,但他怎麼都不會理解你的,到時候反而會認爲你這個人太驕傲了,看不起他們廣木木業,給他造成一個這種印象,那樣可就不太好了,想到這些,伍可定就想那乾脆就先等等再說吧,實在不行的話,他也不能從此把我給訛上了吧。
吃完飯,孫科偉用車送伍可定回去。又送了一套廣木木業的項目說明,同時送了伍可定一個做工精緻的筆鬥。伍可定說我用不着,孫科偉說:“伍書記也別見外,這都是廣木木業自己的產品。本地的領導都不用,外人怎麼用?您一用,就是替我作了宣傳。領導都不宣傳,我們廣木木業以後還怎麼往下發展啊?”
伍可定想這孫科偉說話還真的是有兩把刷子,反正就是說得你無話可說去。無奈之間,他只好收下了筆鬥。孫科偉的車子還直接把伍可定送到了縣委。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伍可定就問辦公室秘書吳新和問道:“孟書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