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打了幾把,賀晉平還是維持着對喻遙這方的碾壓性輸出,大家漸漸不說話了,察覺到氣氛很尷尬。
打完這一把許盈直接退了遊戲,周煜關了手機看,眯眼看賀晉平,說:“你今晚上挺沒意思的。”
挑明瞭開懟。
喻遙還沒說話,李司澤已經笑呵呵打圓場:“都有點喝多了吧?平時玩遊戲不是這樣。既然累了,我們都先回去休息。”
周煜繼續說:“你哪兒來這麼大脾氣啊?平時跟親近的人發一發就算了,喻哥今天也沒做錯什麼,你一直陰着臉給誰看?”
直接問了出來,喻遙不得不搓着手錶態:“唉,沒有陰着臉吧哈哈,我覺得還好——周煜你來幫我收一下桌子,送到樓下去。”
沒人理他。
賀晉平半躺在沙發裡,嘴裡吐刀子似的:“你把他帶過來,沒做好看冷臉的心理準備?”
李司澤嘖聲,頗感棘手,上來拉着他往後勸。
周煜輕輕推開他,直視賀晉平:“因爲我沒想到你這麼裝,這麼無情,這麼少爺脾氣。就算是個外人客套幾句不辛苦吧?更何況是對他,他有多難受你考慮過嗎?他玩遊戲都捨不得打你!你反觀自己所作所爲,像個男人!?”
喻遙揉着額頭,吐了口氣,低頭拉周煜的手臂,模糊道:“行了行了,別吵架。”
賀晉平視線從手臂移到他的眼睛,對視:“是,你像。你想關心他就關心他,別干涉我。”
“什麼叫干涉你?”
“我現在跟他已經沒關係了,別再多管閒事,弄得我很尷尬。”
“弄得氣氛尷尬的不一直是你?”
怎麼變得這麼劍拔弩張?喻遙夾在中間模模糊糊勸架,頭疼得沒辦法,打算插科打諢逗一逗,突然感受到賀晉平的目光,擡起頭。
賀晉平清晰道:“我討厭他。周煜,這句話聽懂了嗎?以後別再幹這種傻逼事,自以爲好心,現在弄成這樣有意思?”
他討厭我。
剛開始吵架喻遙就有了某種預感,聽見這句話沒特別驚訝,低了低頭,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好了好了,對不起,不合時宜出現在你面前。別因爲我吵架啊,洗洗睡覺,我先回房了。”
走了兩步,背後傳來周煜撲上扭打的聲音,喻遙站定腳步,回過身,認真道:“別打架,我不想大家弄得很難看。”
他現在的平靜,隱隱讓周煜覺得不對勁。
看兩人沒有進一步舉動後,喻遙進屋關上了門,他坐上牀,感到胸口憋了團氣,腦子裡也空蕩蕩一片。
像永遠失去某種東西,沒有悲傷,只有抓不住的空洞感。
別想了。
喻遙用厚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蓋了起來,剛纔賀晉平那句話在腦子裡打轉,思緒紛亂,但具體也抓不住自己在想什麼,身體冷熱交替,於是慢慢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過了很久門被敲響,伴隨着周煜的詢問。喻遙假裝睡着,外面敲了一會就停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的,第二天起來晴雪萬里,窗外婉轉嚶鳴,一看時間發現已經九點多了,走出門,周煜和李司澤坐在沙發上,看見他說:“敲了敲門,看你沒醒,就沒敲了。吃早飯嗎?鍋裡剩着。”
喻遙打開電放鍋,皮蛋瘦肉粥,溫溫地散發出熱氣,舀了碗坐下吃。賀晉平跟元葉沒在,也許先走了,這兩人昨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喻遙也不清楚。
吃完飯回房收拾東西,剛合上行李箱,聽到木質地板上“咚咚”響,似乎有一大羣人上來了,喻遙剛半蹲着身撇了下頭,一襲通紅的身影出現在客廳中。
一個年輕女人,身材高挑性感,穿件深紅色毛呢大衣,大波浪捲髮,化着冰涼華麗的冷豔濃妝,站在客廳裡宛如盛開的玫瑰,熱情似火。
她笑眯眯跟所有人打招呼,語氣熟稔,直到穿過門望到正蹲在地上鎖箱子的喻遙。
喻遙站了起身。
他認得她。以前不死心問賀晉平要前女友照片,賀晉平被纏煩了,指了個ID。喻遙順着ID把她的一千多條微博偷偷翻遍了,模特,歌手,網紅,一個美豔妖嬈、攻氣十足的女神。
簡歇徑直往喻遙房裡走,伸出手,白皙乾淨。
喻遙也伸出手,一握。簡歇歪着頭看他,嗤一聲笑了,手上用力揉捏:“哈,你這手還沒我大呢?小白臉。”
她淨身高175,跟喻遙一樣高,穿上緊扣高跟靴,要微微低下頭看他,笑紋漾的很深:“喻遙啊?”
估計自己的照片也在賀晉平朋友圈裡瘋傳。喻遙嗯了嗯,想回頭整理箱子,突然被拽住胳膊,乾燥冰冷的手猛地掐住下頜骨。
簡歇打量商品似的扳動他下巴,左看,右看,露出一個不置可否的微笑。
喻遙今天情緒挺平和,忍住了給她一巴掌的衝動,禮貌地抓手腕往下挪。
一個穿着潮流的年輕男人在門外滿含寵溺地埋怨:“簡歇,你這樣掐着別人很沒禮貌啊,快放開!”
簡歇終於放下手,對喻遙一笑,走出了房間,旁若無人道:“比照片還精緻些,就是氣色太差,賀晉平,你昨晚折騰他到幾點?”
“閉嘴。”冷冰冰的聲音。
簡歇坐在沙發上喝啤酒,隨後叫來阿姨噼裡啪啦點菜,擡頭看喻遙一眼:“喂,要吃什麼過來看。”
喻遙本來想告辭,但看周煜沒打算走,也不太好自找麻煩,搖頭:“你們看就行。”
賀晉平正低頭劃拉手機,被取走了,擡頭,簡歇拿手機走上陽臺:“看什麼?哦,公司的事,真沒意思。”她作勢要把手機拋回來,騙了幾次,賀晉平忍無可忍,“到底要幹嘛你!”
簡歇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誰叫你一直不理我啊,在滑雪場遇見很難得吧?就算有小寶貝在,也不該對我這麼冷淡嘛。”
“對誰冷淡?”那個一直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站起來,顯然是她現男友,吃醋地從後給她摟回去,兩人就地膩膩歪歪親得滋咂有聲。
周煜這纔想起跟喻遙介紹:“她叫簡歇,以前大學校友。”
喻遙清楚,賀晉平大學談了個冰清玉潔的舞蹈系女神,後來被他爸媽拆散。以前喻遙追着問,賀晉平靜了半晌說,她跟以前不一樣了。
現在,喻遙總算懂了那個神色的停頓。
喻遙不想摻和什麼爭鬥,朦朦朧朧笑了一下,下樓坐在院子的躺椅,抱着橘貓曬太陽。周煜隔了一會下來,拿了副紙牌跟他猜着玩兒。
“你們關係沒受什麼影響?”喻遙擔心昨晚的事。
周煜笑了一會,望着天空:“放心吧沒事。賀晉平現在這身份,除了我們敢說兩句,其他人都怕得罪他。要是跟我生氣,他就不是賀晉平了。”
“沒鬧僵就好。”喻遙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嗯,不過也許到某一天,我也不敢說他不好了。”周煜摸出一張小鬼,“人不可能完美無缺,老賀真的還不錯,只是有些小毛病。”
喻遙眯了下眼,聽出周煜在感慨這段友情。
“他這種貨真價實的二代,不賭博,不吸|毒,不參加羣|交派對,不拿身份壓人,不開跑車肇事逃逸,每天跟我們一塊吃吃喝喝,過日子,很難得的。現在周圍全是阿諛討好的人,有缺點除了我們敢說,其他人都是懷恨在心了。”
喻遙被貓壓得肚子有點疼,把它放下去。
有點奇怪,現在說起賀晉平像一個陌生人,跟自己沒什麼關係。談戀愛,也像是上輩子的事。
又玩了會,周煜上了樓,喻遙繼續曬太陽,直到阿姨在門口叫開飯纔上去。
喻遙拉開凳子坐下,簡歇一直喝酒,渾不在意,邊喝邊拉着人家長裡短,把這幾個人的工作履歷都問了一遍,纔看向喻遙:“你知道我是誰嗎?”
喻遙說:“大概吧。”
簡歇說:“賀晉平是我前男友。”
“原來如此。”喻遙點頭。
“對我不感興趣?”簡歇撩了撩頭髮,這個姿勢她做的很風情。
喻遙笑了一下,打算囫圇過去這個話題。
“你跟他在一起幾年了啊?”簡歇夾了筷牛肉,她吃飯也很隨性,半截長腿貼着黑絲,蜷在椅子上。
賀晉平臉色陰沉下來了。
喻遙不想回答這麼尷尬的問題,笑了一下。
“喲,不告訴我?行吧。我跟他在一起兩年。他爸媽那副樣子,現在想起來我還生氣。”她笑了笑,有些耿耿於懷。
喻遙假裝沒聽清,又囫圇地笑了一下,想找機會下桌。
“你光笑什麼?說話啊!”簡歇以爲他在看賀晉平臉色。
喻遙收起了笑容。
“看你呆呆傻傻的,性子很軟,賀晉平就喜歡這樣的。他之前以爲我也是,可我不是。”
喻遙鬱悶地出了口氣,她自顧自回憶以前的事:“賀晉平就是這種男人,在一起時總覺得他不黏,不甜,不體貼,但分手了又一直想,很難忘掉。”
滿桌子的人都沒說話,自從簡歇一來,彷彿吸走了所有人的活力。
眼前遞來一瓶啤酒,簡歇說:“會不會?”
喻遙給自己倒了半杯,端着放到嘴邊慢慢喝。
簡歇一邊喝酒一邊吃肉,很漂亮纖巧的臉,應該是狂吃不胖型:“他以前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是我教的。接吻,擁抱,告白,對他來說好像很不可思議,嗯——”她停頓了一秒,“還有SEX。”
她的話裡有遺憾和不甘心。幾年前,她作爲一個漂亮規矩的女孩,愛情陰差陽錯被粗暴地打斷。幾年後,卻是一個更沒資格的男人取代了她的位置。
但她還不知道,現在兩個人都吹了。
喻遙把啤酒喝到底,提起瓶子又倒:“其實我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
簡歇嗤笑,好像很懂他:“你沒必要對我有敵意,我不打算跟你搶。”
賀晉平起身踢開了凳子,到陽臺點菸。
簡歇好像喝醉了,湊近:“你見過賀晉平哭嗎?”她露出那種被刺痛的微笑。
喻遙捏着瓶子:“我不想聽。”
“分手那天晚上,他到宿舍樓找我,燈光照在他臉上,眼睛裡全是淚水。他想跟我複合,纏了半年。”
喻遙歪了下頭:“我不想聽。”
“你不知道他那時候多愛我。”
喻遙從椅子裡站起來了,右手拎着啤酒瓶,“哐!”——所有人都沒想到,酒瓶會重重砸上桌面。
桌子完好無損,啤酒瓶咔嚓碎了,支棱的玻璃碎片撒了一地,散發寒芒的尖銳利片從瓶口突起。
簡歇驚訝地往後退,她男朋友立刻站了起來,直勾勾盯着喻遙。
賀晉平也被這動靜吸引了目光。
喻遙放下啤酒瓶頸,張開右手抹上餐桌,抓了一把碎的大小不一的玻璃,面色平靜地攥緊。
蒼白皮膚上的血管逐漸猙獰。
不斷用力。
血沿着指縫往下流。
一桌子死寂。
喻遙鬆開手,手掌朝下,帶血的玻璃碎屑往下掉,但更多的扎進了肉裡,一塊三指寬的玻璃勾着肉,搖搖欲墜,血往下流。
喻遙看向周煜,輕言細語道:“我手受了點傷,麻煩你送我去一趟醫院。”
看向桌上的人,“失陪了,各位。”
周煜臉色刷白,慌慌張張站起身,點頭:“這就走——”
賀晉平怔了怔纔回過神,沒法再掩飾,匆忙從陽臺過來,想拉住他的手查看傷勢。
喻遙左跨躲開,擡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賀晉平伸出的手忽然僵硬了。
喻遙回頭到屋裡拿起早已經收好的行李箱,往樓下走。周煜拿着車鑰匙走在背後。
腳步聲消失,滿桌人恍然:“賀晉平!你還不去追!?”
但賀晉平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只一種驚醒的情緒。
只有他看到了喻遙剛纔眼睛裡的空無一物,怨恨也好,委屈也好,爲什麼是平靜?僅僅一晚上,好像很多事情變得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