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這是我給我哥削的蘋果!”
“你哥還沒醒呢。”
“那也不給你吃!”
“我已經吃了!”
“證明你無恥!臉皮厚!說真的,我真的沒見過比你臉皮還要厚的大叔!”
“喂!”
“怎麼!”
“你要叫我大叔叫到什麼時候,我和你哥是兄弟,你是你哥的妹妹,你又叫我大叔,那我豈不是你哥的,長輩?”
“你做夢!”
“唔……”
顧逢時只覺得耳朵裡面吵得很,皺起眉頭,感覺到有光在眼皮上逡巡,他緩緩睜開眼睛。
“哥!”方嵐清脆的聲音響起,小姑娘一下子撲過來,捧住顧逢時的臉:“你醒了嗎?”
“嵐嵐。”顧逢時的嗓子徹底啞掉了,聲音乾澀難聽。
方嵐撇嘴,鼻尖泛酸:“你怎麼回事啊!怎麼突然生病了!”
顧逢時眼睛輕眯,看着方嵐,想要安慰她,摸摸她的頭髮,可是他渾身沒有力氣,手指都感覺僵硬着動不了。
“水……”他啞着聲音說了一個字。
方嵐立刻起身給他倒了杯水過來。
裴越將他扶起,給他身後墊了兩個枕頭,方嵐坐在牀邊,小心的託着水杯餵給他喝。
喝了水,顧逢時火辣辣的嗓子感覺好了些,低咳一聲,問:“你怎麼來了?”
“水語山城沒人,我給唐唐姐打電話,她告訴我你生病了。”方嵐說完,皺皺眉,小聲問:“唐唐姐爲什麼不來照顧你,你們兩個不是和好了嗎?”
顧逢時重瞳一暗,避開這個問題,沒回答。
方嵐見狀,也沒再問,將水杯放在牀頭櫃上,她柔聲問:“哥,你想吃什麼嗎?粥?我給你去買點?”
顧逢時其實吃不下,可是看見方嵐期待的眼神,他只好輕輕點頭。
方嵐一喜,站起身就往外走。
裴越眸光一閃,說:“我出去一下。”
如果是平常,顧逢時一定能看出什麼,不過現在,他沒有那個精力。
病房一下子就剩下他一個人,很安靜。他正閉着眼睛休息,忽然響起敲門聲。
“咚咚。”兩下,韓季推門進來。
“boss。”
猛地睜開眼睛,顧逢時看向韓季,那一眼很複雜,有期待,也有一種不知名的恐慌。
韓季手裡捏着白色的文件袋走過來,先沒說顧逢時要他查的事情,而是開口問他的身體:“老友,你怎麼樣?怎麼把自己折騰病了,讓我猜猜,苦肉計?”
他好整以暇的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牀邊,一腿搭在另一腿上,姿態悠閒。
他好久沒叫顧逢時老友,顧逢時一時有些晃神,低咳一聲別開視線,拒絕回答。
韓季勾脣大笑,“這麼看一定是,不過我並沒見到唐妤,看來你的苦肉計沒奏效。”
“少說廢話。”顧逢時沉聲說,說完,牽動情緒,不禁開始低咳。
韓季眉頭一簇,放棄玩笑,端起牀頭櫃上的水杯遞給他。
顧逢時擡手接過,卻接不穩。
幸好韓季未曾鬆手,見狀,他心裡劃過不忍,扶着顧逢時的手幫他喝了水。
“這麼嚴重?”他聲音帶着擔憂。
顧逢時倚靠在牀頭,剛纔好像耗費了他許多力氣似的,閉上眼睛緩了緩,他睜開一雙鷹隼般凌厲的瞳眸,冷聲說:“說吧。”
韓季輕嘆,將調查到的事情從文件袋裡拿出來,想了想,他大掌按住文件在腿上,說:“還是我說給你聽?”
顧逢時現在的情況確實很累,沒有精神,於是微點頭。
“蓮姨的調查沒錯,果果是你的孩子。”韓季首先言簡意賅,將這件事情確定下來。
顧逢時手指一蜷,死死扣住牀單,良久,聲音沙啞道:“那個女孩,是唐妤?”
韓季神色凝重,點頭:“是她。”
四年前,他從美國回來接手世博,那時候世博正面臨着一次危機。晝夜不眠,他費盡心機,甚至差點動用自己的資源,終於幫助世博擺脫危機。
可是無意中,卻得知父親已經決定,顧氏,世博的繼承人,是他的弟弟,顧翩然。
不服,不甘心。一切都因爲十一年前的那件事情。他深知自己的罪責。那段日子,他曾經荒唐徹底。
他恍惚記得有一晚,他曾經醉酒強上了一個女孩子,而那個女孩並不是自願。事後他曾經試圖找過,不過後來又出了一些事情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真的沒有想到,曾經和他一夜荒唐的女孩,居然會是唐妤,而她,竟然懷孕了。
而韓季下面的話,更是讓他震驚。
“據我查到,那天,好像是唐妤18歲的生日。”
擡眸,他看向韓季。
驚詫,懊惱,慌亂,恐懼。
他幾乎可以想到,如果唐妤知道真相,會是怎樣的瘋狂。
原來是是他,毀了她的18歲。
而一遍一遍的責問,責問她爲誰懷過孩子,這就是她不肯說的原因嗎?
因爲當初,她是被人用強,還是在剛剛18歲的時候。
垂下頭,顧逢時痛苦的閉了眼睛,久久未動。
病房外傳來方嵐和裴越的聲音。
韓季將文件收好,就聽門被推開。
“哥,我買了素粥還有一點小鹹菜。”方嵐說着走進來,見到韓季,開口打招呼:“韓季,你來了。”
“嗯。”韓季點頭,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話落,他看了眼顧逢時,將文件放在牀頭櫃上,轉身離開。
“這是什麼?”方嵐指着文件袋問。
顧逢時擡眸,神色疲倦至極:“嵐嵐,我想靜一下,你們先走吧。”
“啊?”方嵐一怔,不明白顧逢時這一下子是怎麼了,還想說什麼,手臂就被裴越輕輕握住。
他看着她,低聲說:“走吧。”
方嵐皺眉,卻只能把粥放下,並且不放心的說:“哥,你等會兒要喝啊。”
顧逢時不語,沉默的閉上眼睛。
方嵐被裴越拉着離開。
當時的細節,他已經想不起,只是隱約記得她是第一次,而且掙扎的厲害。
痛苦的嘆息,他睜開眼睛,拿過韓季留下的文件袋。
……
幼兒園門口。
“你不是說唐妤不讓你再這麼幹了嗎?”楚江看着滿牆的花花綠綠直蹙眉,手指擡起扯了扯牆上用紙和塑料做的大象鼻子,就聽身邊一個奶聲奶氣的童聲。
“老師說了,這個不能動,你是壞銀!”
“喂,小子,說什麼呢。”楚江彎腰,虎着臉嚇唬小孩。
小孩兩眼一閉,“哇!”的一聲哭起來。
“唉!”楚江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捂住小孩的嘴巴,連哄帶嚇唬:“閉上嘴啊,要不然,要不然把你賣掉!”
“你怎麼回事!”趙睿踢了一下楚江的大腿,“早知道就不帶你來了,就會誤事。”
“你們在幹什麼?”
忽然,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童聲。
趙睿回頭,就見果果手裡牽着一個漂亮的小女孩,蹙眉看着自己。
攤攤手掌,他說:“不關我的事。”
果果歪頭,就見楚江手忙腳亂的捂着一個孩子的嘴巴,那熊孩子也不甘示弱,粗粗的手指頭使勁兒揪着楚江的頭髮。
“果果,他們是壞銀嗎?”小七月害怕的躲在果果身後,不安的揪着果果的衣袖。
果果拍了拍她的手背,帶着她走上前:“你放開他。”
楚江忍着頭髮的痛,低聲說:“這小子聲音可大了!”
果果嘆息,“放開吧。”
楚江委屈,鬆開手,耳朵就聽見熊孩子震天的哭聲。
“哇。”
“柯燦然,閉嘴。”果果說。
然後,見證奇蹟的時刻到了,熊孩子居然馬上閉上了嘴巴,嘟嚷着:“老大,你認識這兩個壞銀嗎?”
“老大?”
趙睿和楚江對視一眼,又將視線落在小小的果果身上,在心裡對他豎起大拇指。
解決了問題,幾人一起往班級方向走。
“你們又來幹什麼?”果果問。
“帶你去看你顧叔叔。”趙睿說。
果果停下腳步,搖搖頭:“不行,唐唐不讓我去了。”
“唉?”趙睿聞言,蹲下身看着果果,“你顧叔叔今天病的特別厲害,比昨天厲害。你真不去嗎?”
這麼一說,果果開始猶豫。
趙睿乘勝追擊,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將人抱起。
“晃開果果!”小七月揪住趙睿的褲腿喊。
楚江低笑,將她也抱起來,“哪裡來的小可愛?”說着,就要去摸小七月的臉。
還沒等他碰到,就聽一個冰冷的童聲:“住手!”
楚江手指僵在半空,看向趙睿懷裡,陰沉臉孔的果果,好想嚶嚶嚶。
大力推開病房的門,趙睿愉悅的聲音傳來:“逢時,看誰來了!”
顧逢時眼神瞥過來,看見果果,眸色一亮,啞着聲音:“果果。”
“顧叔叔。”果果從趙睿懷裡下地,邁着小短腿跑過來,站在牀邊,“你聲音怎麼了?”
“沒事。”顧逢時勾脣,露出一抹微笑,擡手,他摸摸果果的小臉。
果果被他掌心的熱度嚇了一跳,揚聲說:“顧叔叔,你手好燙啊。”
“尼瑪!又燒了?”趙睿聞言,大步過來,探手摸了一下顧逢時的額,眉頭緊蹙:“溫度又上來了,我去叫醫生。”說完,大步出去。
果果擔憂的看着顧逢時,輕聲叫他:“顧叔叔。”
顧逢時聽見果果的稱呼,此刻卻只能感覺到心臟隱隱作痛。
趙睿帶來的醫生給顧逢時打了退燒針,又掛起吊水。
果果一直安安靜靜的坐在顧逢時牀邊,小手握着顧逢時的手,模樣乖巧,讓人看了不禁心生憐愛。
趙睿和楚江坐在沙發上看雜誌,不一會兒,趙睿的手機響起。
顧逢時和果果同時投來視線,他拿出手機,臉色微變,“那個,是唐妤打來的。”
接起電話,還沒等趙睿開口,唐妤冷聲質問傳來。
“趙先生!你這麼做什麼意思!”
“那個,我……”趙睿朝果果投去求救的視線。
果果抿着嘴角,伸出小手。
趙睿簡直感動極了,連忙把手機遞過去。
“喂,媽咪。”
“果果,我有沒有說過,不要再這樣子。”
“可是,顧叔叔真的病的很嚴重。”
唐妤噤聲,半響,淡聲說:“我在醫院樓下,你馬上讓趙睿送你下來。”說完,她掛斷手機。
顧逢時摸了一下果果的頭髮,低聲說:“讓趙睿送你下去吧,你媽咪一定很擔心你。”
果果看着顧逢時,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顧叔叔,你能跟媽咪好好說話嗎?”
顧逢時聞言,眼睛一亮,點頭。
果果於是看向趙睿,“你去吧。”
“啊?”趙睿不明所以。
果果嘆息,“我說讓你把唐唐帶上來啊。”
“啊?哦!”趙睿這才明白,猛點頭,拉了楚江起身:“跟我一起去。”
醫院樓下。
唐妤一見只有趙睿和楚江,並不見果果,立刻蹙眉,淡聲說:“果果呢?”
“跟我們上去就能見到了。”趙睿笑着說。
唐妤面色一沉,“趙睿。”
趙睿聳聳肩,朝楚江使了個眼神。
楚江低語:“這樣好嗎?”
“這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幹,忘記上次把她綁架到裴越別墅的人是誰了?”趙睿提醒。
楚江點頭,朝唐妤微笑:“那就不客氣了。”
於是,兩人一左一右架起唐妤。
“趙睿!楚江!放開我!”
置若罔聞中。
楚江大力踢開病房門,和趙睿一起將唐妤拉進來,大喊:“解鈴人到!”
顧逢時視線立刻看過來,一見唐妤,重瞳一暗。
幾日不見,她應該過得很好。
白色的套裝襯得她身形有致,頭髮利落的盤在腦後,露出一張清麗的小臉,精緻的淡妝使她更加優雅,只是她低垂着眸子,遮了乾淨通透的眸底。
反觀他,狼狽至極。
“小果子。”趙睿朝果果招手。
果果就從牀上跳下來,朝唐妤走過來。
“媽咪。”他仰頭喊她。
唐妤秀眉輕蹙,伸手握住果果的手,“走吧。”
“唐唐!”
一聽唐妤要走,顧逢時立刻要從牀上下來。
趙睿俯身貼近唐妤的耳,低聲說:“他現在還在高燒,你看着辦。”
唐妤慢慢鬆開了果果的手。
趙睿抱起他,和楚江離開病房。
氣氛一時沉默。
顧逢時咬牙,啞聲開口:“唐唐。”
唐妤心中輕嘆,終於擡眸看向他。
顧逢時俊臉上是不正常的潮紅,下巴上遍佈青茬,眼底都是血絲,頭髮微微凌亂的覆在額上,身上穿着白色的病號服,顯得整個人很虛弱。
擡步走過來,她坐在離病牀比較遠的沙發上,將挎包放下。
“對不起。”顧逢時乾澀的開口,嘴角溢開苦笑,“對不起,那天我口不擇言……”
“或許那就是你的心裡話。”唐妤淡聲說。
顧逢時心臟刺痛,搖頭:“不是,那是我的氣話。”
唐妤看向他,那一眼裡,全然的冷漠。
整個病房寂靜無聲,顧逢時甚至能夠感覺到從腳底傳來的寒意,那寒意瞬間襲遍身體,久久無法散去。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冷戰,他聲音帶着輕顫:“你不能原諒我嗎?”
唐妤深深注目他,一字一頓:“不能。”
顧逢時俊容一怔,低下頭,“對不起。”
“不要再說對不起。”唐妤煩躁的說,“如果你就想說這個,那我先走了。”話落,她站起身。
“唐唐!”顧逢時緊張的叫住她,一把拔了手背上的針頭,赤腳追上來。
背後貼上一具溫熱的身體,她被他環入懷中。
直到這一刻,唐妤悲哀的發現,居然,還是,想念。
再一次抱住唐妤,顧逢時力道很輕,很輕,就彷彿她是一個易碎的娃娃,他全身沒有力氣,很快就搖晃着站不住。
唐妤一驚,立刻轉身扶住他的手臂。
將他扶回牀上,顧逢時握住她的手腕,低聲說:“又青她,她救過我。”
唐妤怔然,垂眸看着他。
顧逢時開口:“初一的時候,有一次我和我爸吵架,從家裡跑出來,又青也跟着追出來。當時我腦子裡面一片空白,不知道怎麼就衝上了馬路。車,很多。我只記得刺眼的一道白光,然後整個人被推開,又青倒在血泊裡。”
顧逢時握緊了唐妤的手,“又青坐了兩年的輪椅,陰天下雨的時候腿就會疼,她一開始是跳芭蕾舞的,還拿過少年芭蕾舞比賽的冠軍。”
擡頭,他看向唐妤:“我欠又青的。只要是她想要的,我一定要給她。可是,我不是有意要撞我媽媽車的,我怎麼會那麼做。我記得我拼命踩剎車的,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撞上去!”
說到這兒,顧逢時痛苦的抱住頭。
唐妤看着他,良久,伸出手臂,環住他。
“阿時。”她叫他。
顧逢時擡頭看向她。
唐妤淺淺勾脣,“如果我說了,你不能接受,我們就分開。”
顧逢時心臟重重一震。
他重瞳一閃而過慌亂,直覺要阻止唐妤,可是,開不了口。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果果是誰的孩子,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的爸爸是誰。”閉了閉眼,她彷彿又回到那個她最不願意回憶的夜晚。
“唐唐。”他握住唐妤的手指,“你可以不要說,我……”
“我想告訴你。”唐妤堅定的看着他,“我不想我們繼續誤會,或許說出來是對的。”
“生日宴過後,方雨悠說要去別的地方爲我慶祝,我跟着她去了那家酒店,她告訴了我房間號碼,讓我先進房間等。我那晚喝了點酒,感覺頭很疼,鎖上門之後,我就躺到牀上想睡一下,可是……”
“等一下。”顧逢時忽然說,“你說,你鎖了門。”
“嗯。”
可是,他明明記得,門是開着的,他還以爲是他找的那個女人先到了。如果唐妤明明鎖了門,那他進的,怎麼會是開着的房門?
由唐妤來說,顧逢時的心,簡直像是被丟進碾壓機裡碾碎一樣疼。
本來美好的18歲生日,因爲他,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噩夢。
-本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