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山脈的羣山之中,此刻正值夜深,天穹之上,厚重的流雲代替了原本的漫天星斗捧在那孤月身旁,好一副雲噬月,由於地勢的緣故,似乎這月亮已然是觸手可及,當然了就算可以也不會去真的觸碰,怕其清輝侵體染了寒氣,畢竟有些東西註定是隻能遠觀的。
月光微弱的光芒下,周圍山體斷巖那張牙舞爪怪厲粗獷的輪廓映透在平地之上,若要是細看倒有幾分獰惡之感。
這裡遠算不上太白山脈的中心處,撐死算的上邊緣靠裡,沉靜的環境中夾雜着野狼寥遠的長嚎,剛聽或許有些驚厲,聽得多了,便也習以爲常了。
正在周圍這一處還算寬闊的平地上,此時此刻,下面竟躺着無數人,當然了,不是死屍,而是行軍至此的大雍軍隊,只是休整,所以並沒有搭帳,而且此刻已經算是深入其中,雙方隨時都可能遭遇,搭帳也不安全。
正值深冬,本就是一年當中最冷的時日,再加上此時乃是山脈之上,更加天寒地凍,所有的士卒們皆和衣而睡,鐵甲之中還裹着厚厚的棉服,白天能熬得住,但此刻是晚上,所以皆以原來的軍帳爲單位,在一旁生起了火堆,算是能夠勉強抵住嚴寒。
在這周圍無數的士卒的中央處倒是搭了一頂帳子,這帳子乃是帥帳,此刻帥帳之中,有數位身穿鎧甲的將軍們此刻正圍坐在一處沙盤旁。
有一人道:“今夜便讓兄弟們好好睡一晚上吧,這裡的地勢還不算太高,沒有覆上重雪,若要是在往上去,恐怕連棲身之地都沒有了…”
其他幾人皆是點了點頭:“接下來便是總攻了,定是一場惡仗…”
“大帥,您說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有一人望向端坐中間處一人問道,其他幾人也將目光匯聚,目光中甚至透着幾絲狂熱。
彷彿眼前着人一聲令下,縱使即刻赴死也是心甘情願絕無二話。
此人年紀不大,看上去不過四十歲左右,正值春秋鼎盛,便已是大雍朝三大元帥之一,而且還是三位元帥中最爲年輕的一人,其名爲顧鈞。
顧鈞雖說年輕,但絕對是整個大雍軍界中最爲璀璨的明星,甚至被無數人視爲傳奇,甚至在軍中的威望已經絕不遜色與其父,同列三大元帥之一的顧秋風。
十幾歲時偷偷參加乾昌武院選拔,以無敵之姿進入將閣,在武院所有的新生大比之中又以碾壓之勢登頂,以武院學子身份前去南疆戍邊試煉,正值南疆小國滋擾國境,便率領小隊潛入敵營帥巢,將敵帥梟首,滅其國。
後又在南疆屢建奇功,二十五歲便封鎮南將軍,那時天下人才知其竟然是老元帥顧秋風獨子,三十歲時大雍朝先皇駕崩,南方大寧王朝看到大雍朝新皇登基未穩便暗中指使南疆數小國,再度謀釀禍患。
顧鈞領南疆大營三十萬鐵軍揮師南下,數月時間,將滋亂小國盡數滅國,甚至攻入大寧王朝數郡之地,令大寧皇帝遞國書請和纔算了結。
此一戰算是真正的平定了南疆後患,更重要的是使大雍朝根基穩固,安穩的完成了皇權交替,爲今日的盛世奠定了基礎。
後面便被冊封爲大雍王朝的第三位元帥,其並不接受,但大雍皇帝執意冊封只得受領,但其請求無戰時便閒賦在家,那位皇上自然應準。
畢竟誰都知道,功高震主四個字乃是噬人猛虎,可誰也想不到,那位大雍皇帝居然有如此魄力,明面上讓其閒賦在家,其實一直在令其暗中統帥操練這支最爲神秘的大雍鐵軍,這該是怎樣的信任?
這支堪稱逆轉乾坤的大雍鐵軍時至近日纔算是浮出水面,露出其崢嶸來,而大帥顧鈞之名再一次傳遍整個大雍朝的數億萬百姓心中,威名更盛。
顧鈞並沒有直接回答,仍在仔細望着眼前的沙盤,思索着,整個沙盤很大,將太白山脈的崎嶇小道還有各處的天塹關隘皆標註的明明白白,而那中央處標紅的神閣嶺則格外顯眼。
良久之後,目光中恢復些神采來,開口道:“這座沙盤可校對過?”
有一人答道:“大帥,得到這座沙盤的第一時間我便下令尋了數個常年混跡在山脈中的獵戶,讓他們仔細看過,皆說大體沒問題,但有些地方他們也沒去過,不敢妄下論斷…”
“我已經派了數隊精銳斥候順着沙盤所指前去探路了,若有什麼不對勁的一定能夠知道…”
顧鈞聽後點了點頭:“山脈之中萬不可大意,務必將路線摸清纔可行軍…”
“大帥,這沙盤也是出自那位神秘人之手嗎?先前就將四道之中無道閣所有的大軍分佈,行軍路線,裝備輜重等等事無鉅細的告知我等,此刻竟然還能這般清楚的知道這太白山脈中每一條路線,每一處隘口,以及把守守軍,此人究竟是誰,怎麼會有如此巨大的能量?”一人好奇的開口問道。
顧鈞眼眸中泛起一絲惑色,正色道:“此人我也不知道是誰,從未謀面,只知道乃是皇上插在無道閣的暗棋…”
“不過,也知道這無道閣很邪門,所以對於此人傳來訊息,也不可全信…”
“而且此人圖謀太大,更得小心謹慎些…”
周圍幾人聽後皆是一愣,齊聲問道:“有什麼圖謀?”
顧鈞思索道:“若要是所料不錯的話,現在淮陵、宣威、天水、平涼四道的無道閣大軍已擁起百萬之衆也向着太白山脈涌來了…”
“什麼?”幾人聽後皆是一驚。
“很簡單,無道閣在下一盤大棋,以那神閣嶺爲誘餌,誘我們大軍上鉤,然後這時候四周百萬大軍涌入其中,同那神閣嶺的守軍裡應外合,一口將我們吃掉…”
幾人皆是一臉驚愕,不過他們也是久經戰陣之輩,很快便冷靜下來,思考着對策。
有一人似乎明悟了些什麼,開口道:“大帥,皇上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將這無道閣滅掉嗎?”
“老孔,此話何意?”一旁有別人開口詢問道。
顧鈞並沒有說話也將目光匯聚到這位名爲孔休的將領身上。
“很顯然,這計謀皇上和大帥是猜得出來的,但明知道那神閣嶺是無道閣拋出來的誘餌,還讓我們咬鉤了,所以只能是這樣…”這孔休開口說道。
其他幾人聽後皆點了點頭,算是瞭解:“也是,這無道閣來勢洶洶,雖說目前已經翻不起什麼風浪來,但還是早日將其鎮壓的好,現在四面邊疆的小國有開始不安生了,遲則生變…”
顧鈞笑了笑,搖了搖頭:“你們這麼想也對,當然了,並不全對…”
“請大帥解惑…”幾人齊聲道。
“這無道閣此刻也算是元氣大傷,成不了什麼氣候,而至於四面邊疆小國釀禍皇上更不會放在眼裡,反而會心生竊喜…”
“這是爲何?”衆人皆是一愣,隨即反問道。
“皇上正愁沒有由頭將他們滅了呢,此番不就有了嗎?”顧鈞目光中閃爍着些精芒。
幾人這纔算明白,目光中喜色更甚:“哈哈哈,皇上聖明,便將這些蠻夷小國,早瞅他們不順眼了…”
而那位名爲老孔的將領似乎想的更深遠一些,並沒有什麼喜色,反而浮出些擔憂來。
顧鈞自然看在眼中,不過此刻也沒有多言。
“那大帥,我們這般咬鉤究竟是爲了什麼?”有人好奇的問道。
“練兵…”顧鈞風輕雲淡吐出了兩字。
“練兵?”幾人先是怔了怔,後面纔算反應過來,目光中有些駭然,到沒有想到竟然是這個目的。
顧鈞臉色浮出一抹沉重道:“皇上要的不止是一支精銳,而是一支縱橫無敵令所有人爲之膽寒的鐵軍,要想如此,唯血戰耳…”
“或許此戰,將有不少兄弟埋骨在這太白山脈中,但,也必須如此…”
這帥帳之中一時間有些沉默,誰都說不出話來。
“你們要做的就是,竭盡所能,將盡可能多的兄弟活着帶出去!”
幾人人聽後皆重重點了點頭。
隨後他們目光再一次匯聚到這沙盤之上。
其中一人感嘆道:“六十四處天塹隘口,皆是險峻之地易守難攻,而且也是進入那神閣嶺的必經之路,每一處我們都需要用命去填才行啊…”
“我們其他的大軍目前位於哪個方位?”顧鈞開口問道。
隨後一人拿出些小旗來,插在沙盤的幾處邊緣,來代表大雍軍隊所在的位置。
“大帥,皆在這裡了…”
顧鈞點了點頭:“各部所在位置幾乎都差不多,再有兩日便會碰上由無道閣把守的關隘,一會傳飛令給各部將領,將身後有無道閣大軍對我們呈合圍之勢的消息告訴他們…”
有一人領命,其他人則是一臉好奇:“大帥,您不跟我們說進攻方略嗎?”
顧鈞搖了搖頭:“剛纔我說過,你們竭盡所能…”
衆人有些沒反應過來,不知道顧鈞所言何意。
顧鈞正色道:“此戰練兵,更是練將,怎麼打是你們的事兒,同樣傳令各部將軍,我沒有任何方略,全部由你們做主,只有一條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在身後百萬無道閣大軍包圍你們之前,衝破所有關隘,攻上神閣嶺,一刀宰了那位無道閣閣主…”
“那支大軍第一個攻上神閣嶺,我顧鈞重重有賞!”
“所有兄弟的命,包括我顧鈞的,皆交給你們,此戰事關重大,拜託了…”
衆人目光中皆浮現出一抹動容,後一齊跪地,稟手齊呼:“多謝大帥信任,末將定竭盡全力,不辱使命!”
“衆將聽令!”
“末將在!”幾人高聲傳出,拱手請命。
顧鈞望着剛纔的那位老孔開口道:“既然我不在指揮,孔休,本帥令你統掌本部五萬大軍,軍中所有人皆聽你號令,包括本帥在內…”
孔休一愣。
一旁有人暗中推了一下這孔休,才令其反應過來。
“大帥,事關重大,末將才疏學淺恐不能受此重任!”那孔休推辭道。
“老孔,大帥讓你統兵你受着便是,我們幾個都絕對聽你的,只要你帶着我們第一個衝上那神閣嶺就行,哈哈哈…”其餘衆人皆是起鬨道。
顧鈞笑了笑道:“孔休如何?”
隨後孔休起身,向前一步,接過那枚調兵令箭,正色道:“孔休領命,此戰孔休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顧鈞衝其打趣道:“本帥也別無他求,同衆位兄弟一樣,別讓它部佔了先就行…”
後整個帥帳內一陣大笑。
笑聲消散後,又一聲“衆將聽令!”傳出。
自然是這位新晉的軍中統帥孔休。
“末將在!”其餘人皆是齊聲高呼道。
“斥候營,立刻再派一對人馬布於大軍後方,時刻注意身後向我們包圍而來的無道閣大軍,如有情況,立刻來報,還有明日中午必須將前方道路摸清,還有第一處關隘的所有守備情況,如果可以潛入在附近,配合大軍行動…”
那位斥候營將軍高聲領命。
“其餘人,各回營地休整,明天天一亮,大軍開進,鑿穿神閣嶺…”
衆人皆齊聲領命,隨後轉身離去。
後整個帥帳之中只剩下了顧鈞與孔休。
“大,大帥…”孔休有些遲疑的開口道。
顧鈞將臉撇過去:“你可別問本帥,本帥什麼都不知道…”
孔休頓時一臉無奈,嘀咕了句:“您可還真放心…”
顧鈞衝其打趣道:“你放心,若真快全軍覆沒的時候,本帥一定先宰了你小子…”
“不過你們要是連無道閣都擺不平,真的以後別說是我帶過的兵,老子嫌丟人…”
孔休正色的點了點頭。
隨後臉色浮出一抹擔憂來輕聲問道:“大帥,皇上果真是想問鼎齊州嗎?”
顧鈞愣了愣,隨後反問道:“怎麼,怕了?”
孔休搖了搖頭:“馬革裹屍,畢生所願,只是不想我大雍百姓在受戰火之苦罷了…”
顧鈞長嘆一聲:“皇上聖王之君,不是我們能夠揣測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若真戰,必死戰…”
孔休臉上浮出堅毅,重重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