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邏輯

“那,陳正昊,我們正式開始。”

秘密基地的房間內,陳正昊歸隊的第一場測試在太陽、太淵以及林玟等人的注視之下正式開始。

“問題並不會很多,不會佔用你很長的時間,主要還是關於你在今年Y國內戰中的所作所爲。”根據任務的要求,汪音將情景拉回了“藍孔雀隕落”之時。錢宇謙和林書野同時皺了皺眉頭——坦率而言,讓陳正昊去回憶這場帶給他一生巨大創傷的戰爭,實在是太過勉強,連這兩位都沒法對陳正昊能夠控制住自己的負面情緒感到十拿九穩。可若是這一關沒過,那麼想讓陳正昊能夠懷着一顆毫無破綻的心面對善於攻心的武雲天,那就是癡人說夢。

一定不能出問題啊,師父。——想到幾個月前還在被那場戰爭折磨着夢境的陳正昊,林玟不禁緊張得雙手合十,做着無謂的祈禱。

“嗯,那請問,您想了解些什麼?”陳正昊的表現格外鎮定——看得出來,他也在壓抑內心某些翻涌的情感。

“第一個問題,就7月你被捕時呈遞給軍方的報告來看,‘永江事變’,你親自參與了戰鬥過程,親自參與了對原Y國政府軍的殺戮。”

“沒錯。”

“那,現在的你,怎麼看待自己當初剝奪無辜者的生命的行爲?”

汪小姐,您真是一點都不繞彎子啊!陳正昊暗想。

如此重磅的問題被第一個提出來討論,這讓陳正昊略感到有些猝不及防——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汪音也替他捏了把汗——曾也在邊境經歷過戰鬥的她,非常清楚同類的死亡對正常人的心靈衝擊,更不用說親手殺害同類。

但,在這場心理評估之中,這個問題陳正昊是逃不過的——

“喪盡天良,但很有必要。”

對於陳正昊這種匪夷所思的回答,恐怕在場的各位也只有初次認識他的汪音小姐感到詫異了。

“能……具體解釋一下嗎?”

“無論是何時何地,出於什麼目的,對同類的暴行都是人性之中最黑暗的一面——無論是言語攻擊,還是刀劍相向。”陳正昊想了想,侃侃而談,“哪怕是現在,憑着當初衝動的我在永江的所作所爲,我隨時可以心甘情願地上刑場領死——但我不會後悔。”

“這就是戰爭,人性黑暗的大規模、毀滅性的爆發。戰爭本身就是錯誤,所以當你陷入其中時,就不要再用所謂的‘正確’的邏輯去思考問題,否則,你只會淪爲戰爭的犧牲品。在‘永江事變’中,我可不是單純的侵害方——不幸倒在我的刀下的,可都是荷槍實彈的士兵。他們也可以向我開槍的,汪小姐。雖然我揮刀不是單純的自衛行爲,但至少在殺戮這件事上,我和受害者並不是非平等的地位吧?”

“那,在Y國內任務已經完成、軍方已經派出人來接應你們的情況下,爲什麼你要私自行動、策劃‘永江事變’?”汪音的問題也道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疑問。

“這個,涉及到我過去的經歷了。”陳正昊嘆了口氣,“故事說來話長,我就講個大概吧。在我的記憶裡,我也曾經歷過一場存在於我臆想之中的戰爭。那個時候,我被某些人誣陷爲‘黑暗’,是他們所謂的‘光明’所必須消滅的對象。而我和另一羣所謂的‘黑暗’團結在了一起,與他們作了多年的鬥爭——不必細究,雖然有現實的原型,但這些不過都是我的臆想而已。最終,由於作爲他們領袖的我決策的失誤,我們被‘光明’消滅了。我僥倖獨自苟活,但已經失去了與‘光明’抗爭的力量了。”

“在Y國潛伏蒐集情報時,我遇見了哈德奇在雅度市的情報總負責人莉雅小姐。她說想讓我明白自己在摧毀什麼,於是帶我瞭解了整個哈德奇‘暗道’的詳細情況。看着那些在暗處與所謂的‘正義’抗爭的人們,我的內心產生了共鳴,但並沒有決定幫助他們。本來想着再在雅度市考察幾天,再瞭解一些詳情,可事態的變化發展過快,莉雅和她的‘暗道’在我們的情報部門的幫助下迅速暴露,而我也被迫要立刻作出最後的抉擇——沒想好該如何行事的我最終選擇完成本來的任務。但當我看見莉雅和‘暗道成員’被斬首示衆時,我想起來了過去的記憶中那些因我、爲我犧牲的同伴們。於是,失去理智的我做出了我的選擇——”

“幫助哈德奇,消滅政府軍。”汪音幫陳正昊結束了這個令人不快的故事。

陳正昊點點頭,眼神很是複雜。

“因爲一段子虛烏有的往事,而選擇這麼一條危險而惡劣的道路,陳正昊先生,唉……”汪音不知如何評價這種看起來很是荒謬的邏輯,但過往對於病例的治療經驗告訴她——

“不要低估一個人的主觀經歷對他行爲的影響,汪小姐。”陳正昊如是提醒汪音。

他說的沒錯。汪音暗自告訴自己。

“從公共道德上,我堅決批判你的所作所爲和行爲邏輯,陳正昊先生。”汪音嚴肅地批評道,“但今天的心理評估的目的你我都很清楚,這個問題所指向的答案也顯而易見了——我不會讓我的個人好惡影響客觀的判斷的。”

“那,多謝了,汪小姐。”陳正昊身子微微一欠,回禮道。

“先別急,陳正昊先生。”汪音敲敲桌子,提醒陳正昊,“關於這場戰爭,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講,汪小姐。”

“拋開人道問題,你怎麼看待‘藍孔雀隕落’?”

這是一個比較常規的問題,汪音主要想了解如今陳正昊的政治觀與國際觀,好確認未來他執行任務時立場不會產生偏差。

陳正昊挑了挑眉,對着房間內的監控微微一笑。汪音感到有些奇怪:“回答我的問題,陳正昊先生。”

監控室內的其他人,包括林玟,也對陳正昊奇怪的表現感到意外,不明白他此刻所作所爲的意義——除了真正瞭解真相的兩位。

“陳正昊,”半晌過後,面對依舊微笑不迴應的陳正昊,有些猜到問題所在的錢宇謙略帶無奈地拿起話筒,向房間內傳話,“你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但,請注意措辭——這會影響你接下來的命運。”

聽着錢將軍的發言,汪音和監控室裡的人都是一頭霧水、似懂非懂——除了一旁沉默的林書野。

小子,早就和你說過,太聰明不是一件好事——說話的時候,還是想想自己的腦袋吧!林書野心中暗想。

聽見錢宇謙的肯定,陳正昊歪了歪頭,輕鬆一笑,說道:“就‘藍孔雀隕落’本身而言,其實算是一場Y國內部政治制度的顛覆性變革。舊有的等級制雖然一時難以推倒,但哈德奇的勝利的確極大地撼動了Y國內部畸形的秩序。所謂‘不破不立’,接下來Y國走上怎樣的路,我是沒法推測了。但至少,他們有了一個淨化自己社會秩序的機會。”

“從這個角度來說,無論是都天,還是我,不過是歷史的助推者而已。就算這次哈德奇功敗垂成,只要這種社會的痼疾還在,終會有下一個都天捲土重來,也會有下一個我協助推翻那不平等的一切——這就是歷史。我和都天,不過是減少了歷史發展過程中更多不必要的犧牲而已。這就是我的理解。”

汪音點了點頭——從歷史的角度來講,她肯定了陳正昊的觀點,儘管她並不明白,爲什麼陳正昊對這樣不算奇怪的觀點先前有所保留。

監控室內,錢宇謙和林書野在不動聲色中聚精會神地聽完了陳正昊的全部發言,暗自鬆了口氣。錢宇謙下意識地看向林書野,林書野眉頭一皺,暗示他的反應不要太過明顯。

呼,幸好,這小子,總算學聰明瞭點。

不過,他知道的,好像還是太多了——嘖,這可真是難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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