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每一次重見風清揚都只見得那孩子頗爲嚇人的滄桑憔悴, 腰削背直，硬朗的顴骨狠狠瘦出了幾分鋒利的棱角——他眼角潤澤，動靜之際常有意無意的帶了三分淺笑, 這一刻逆着光影, 卻終於有道蹙緊了的苦紋從眉心一點一點顯露出痕跡來。
眉紋易老, 連帶那雙眼也全然黯淡了。
心底隱隱痛將起來, 離離絡絡, 不可掙扎。那痛楚陌生得很，分明不是從前對淚包兒對幼弟長兄如父的驚怒憐惜，反而像是一顆心的血肉裡不知何時埋就了一根纖若無物的繭絲, 平日裡尚不覺得，微一抽動, 卻已然痛不可當。
不知不覺的嘆息中二十年黃沙百戰的開國太子眼底猛然一震, 動了動脣, 開口道：“……小風。”耳聽自己語音發澀，停得一停, 又閉了口。
風清揚卻似也不想聽封秦要說什麼，自顧自“嘿”的一笑，道：“這宮殿是空的，可也不怎麼太平，我送你回去再說。”還劍入鞘, 手掌在封秦肋下一託, 提氣而起, 飛身上瓦。
他輕功走的仍是華山派的路子, 但繼承了封秦蒼神九天九重的真氣, 一躍一縱自然不凡。琉璃瓦上朝陽反射的光線亮得扎眼，封秦擡手遮去了陽光, 別過眼，便見風清揚眉弓下一雙秀逸的眼隱沒在暗影裡，再掩不住的蒼然。
——卻原來，早不是個孩子了。
風清揚腳程極快，不多時便與封秦悄無聲息的越出宮牆。守衛的軍士但見一道青白的光色一掠而過，喉中一句“什麼人”還沒出口，那光色便已杳然無蹤。
兩人出了臨安城，一路望城郊牛家村而去。風清揚便似熟知封秦居所，幾乎不暇思索，沿着青石小路繞過幾幢老屋徑自前行，直到在竹林邊封秦的門前停下腳步，始終靜靜的一言不發。
那靜穆說不出的教人心悸。封秦徐徐攤開袖底緊攥的手掌，定了定神，纔在面上露出些許強笑來，道：“不進來歇歇麼？”推開虛掩的板門，正想跨進屋內，腳下卻一趔趄，忙伸手在門框上扶了一把，笑道：“你瞧我……”驀然發覺掌心盡是涔涔冷汗，經風一吹，刺痛般的涼。
風清揚也笑了笑，頷首道：“好。”
小室之中原有江南的新茶，被紅泥小爐緩緩燒滾了，清幽苦淡的茶香登時沖淡了室內積澱的森森藥氣。風清揚坐在桌邊癡癡注視封秦氤氳在水汽裡的雪白鬢絲，忽然閉了眼，道：“阿秦，最近可好麼？”
封秦低眉微笑，並不擡眼，道：“好得很，小儀也乖——小風，你怎麼在這裡？”
風清揚道：“我和你是鄰居，就住村西井旁的那間空房子。不過你的心思不在村裡，我又深居簡出，你不曉得也是尋常。”
他這話說得隱晦，一言帶過，不盡不實。封秦搖了搖頭，知他是有意相避，索性說破，道：“你和莫大先生一起來的？”
風清揚一怔，脣邊不由泛起絲苦味，道：“你知道了。”
封秦又一搖頭，道：“莫大先生不是個簡單人物，他師弟卻還小。當時我不過覺得蹊蹺，卻是今日見了你才明白，小曲那馬車裡原來不止他自己——我沒聽說你和莫先生相熟。”
風清揚道：“我與他也算不上熟識，是我求他代爲遮掩。他行跡多在衡陽，不出兩湖，我們只是見過兩面，點頭之交罷了——他這人看似閒散冷淡，卻是副極熱的心腸，但有所然，一諾千金，我求他，他便助我一臂之力。”
封秦“嗯”的一聲，道：“那樣的人也是難得的緊了。”起身提過紫砂壺將桌上兩隻茶盅都斟滿了茶水。他居室簡陋，然而出身矜貴，眼界極高，茶具佈置俱是雅緻可看，杯中淡褐的茶水清澄透亮，經他靜如古筆的兩根手指推到風清揚身前，浮光輕晃，白氣如絲。
兩人娓娓而談，言辭舉動生疏而客氣，猶如當日一個人一隻松鼠在浴桶裡胡鬧罷了相擁而臥，當真就成了夢境中帶着古怪臆想的一段笑話——那松鼠眼下便立在此處，細韌的腰線隱沒在風清揚舊衣略微肥大的襟擺間，杏核兒似的黑眼彷彿擔盡了這世上的一切可有，卻只有對面另一雙眼，纔看得清被蓋死在那純黑色下便是封秦自己也全然忘卻了的倦痛與哀漠。
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相煦以溼，曷若相忘於江湖——其實江湖相忘，鑑之涸轍裡的一場相濡相煦，倒更像是道堪教人窒息而亡的涸轍罷？
風清揚的瞳仁並不是封秦一般近乎窅冥的純黑，而是日光下溫暖和悅的深褐，收斂在光線昏暗的斗室裡，依稀卻透出了煅燒成燼後的劫灰。便那麼靜了半晌，他忽一聲低笑，站起身來，道：“阿秦，若是無事，我先回去罷，你不想見我，這一生我不教你看見便是。”微一拱手，轉身便走。
身後封秦卻似輕輕一嘆，淡淡的道：“四個月不見，我倒有些想你了。”
他聲音輕得便如同另一抹嘆息，響在風清揚耳中，卻不啻迦陵頻迦極樂宛然的一闋綸音。猝然回首，封秦已將手中精緻的紫砂撂在了桌上，眼底鬱結軫離的暗色橫亙無已，神宇間卻風清月朗，詹然顧懷，刻骨難脫。
“……阿秦？”
死灰中驀地跳蕩起一焰湛然的火光，便如同一握遊移不定的希冀驟撞進手裡，哪怕死死攥緊了，滿滿的不可置信卻是連問詢也不敢開口。封秦回以一笑，心底卻倏忽一陣坦蕩，只覺縱使將眼下這副殘破的身子焚燬在年輕劍客眼底明亮的火焰裡，自己怕也是甘願。
他踏前半步，便想如從前一般狠狠揉亂風清揚發頂，一隻右手擡至中途，不知怎麼卻撫上了劍客眉心深深的縱紋，低聲笑道：“你這樣便老了，還是從前看着順眼。”不知想到了什麼，蒼白的頰上泛起一絲暖紅，猶豫片刻，淺淺在風清揚額角烙下一吻。
青雲衣，白霓裳，緊閉的窗隙間晨曦暗淡。紫砂壺口水汽糾葛，一寸寸冷卻在斗室內濃膩清苦的藥香裡，恍然博山爐中浮香曖昧的龍涎。
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