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寫／梅伊自信上任「脫歐3年全卡關」 身邊沒朋友…忍淚離去：我沒有惡意
記者楊絡懸／編譯
「我將很快地辭去我生命中最榮幸的工作——我是英國第二位女首相，但肯定不是最後一位。」英國首相梅伊（Theresa May）5月24日於記者會上宣佈辭職，演講中談到這段時，她哽咽，表情落寞，隨後轉身回到首相官邸。從上任至今，近3年的首相職涯因脫歐（Brexit）而屢次遭抨擊，她領導的保守黨（Conservative Party）也因提前大選丟掉了不少席次，從自信到哽咽，她說：「永遠不要忘記，妥協不是一個骯髒的詞。」
梅伊獨自面對複雜又混亂的脫歐局面。英國想要脫離單一市場和關稅，並主導自身的貿易政策，同時又希望北愛爾蘭和愛爾蘭之間不會出現強硬的邊界。好不容易她和歐盟談妥了脫歐的條件，卻又在英國國會摔了跤，除了「硬脫歐派」對協議不滿意，「中間派」也批評她提出的協議「糟透了」：不如直接無協議脫歐，都還比她想的爛協議還要好。梅伊度過一次又一次的挫敗與羞辱。
▲▼英國首相梅伊（Theresa May）哽咽演講，表情落寞，宣佈6月7日下臺。（圖／路透社）
2016年7月13日，梅伊從英國前首相卡麥隆（David Cameron）手中接棒，成爲英國第二位女首相。比起脫歐，民衆的眼光更聚集在她的服裝時尚，「梅伊的鞋子」更是媒體報導的話題之一。她在就職演講時，相當有自信地表示，「我們正面臨一個很大的國家改革。我知道，我們是大不列顛，我們將奮起迎接挑戰。在我們離開歐盟時，我們將爲自己在世界上發揮大膽又全新的積極作用，將使英國成爲一個不再是爲少數特權階層工作、而是爲我們每個人工作的國家。」
英國政府啓動了《里斯本條約》第50條（Lisbon Treaty Article 50），然而到了2019年5月21日，英國仍身處在歐盟內，梅伊依然沒有任何表現，也沒有什麼「新東西」可以給予英國人民，「我已經盡我所能，找到了解決的方法。」她到今天仍和3年前一樣相信，在民主國家，當領導者給人們選擇，就有責任實踐人們所選的決定，「全民公投不僅僅是要求英國離開歐盟，也是要求我們國家進行深刻的改革。」
▲2016年7月14日，梅伊上任首相第2天，於唐寧街10號（10 Downing Street）官邸，充滿自信的姿態。（圖／路透社）
梅伊沒有想到的是，拉開了脫歐進程序幕，最先難保的是她首相的職位。爲了掌控脫歐議程，她違背了上任前的承諾，2017年提前舉行議會大選，原本以爲保守黨可以握有400席，最後丟掉了13個席次，失去了議會的絕對多數，必須和北愛爾蘭民主統一黨（Democratic Unionist Party）組建聯合政府，以解決「懸峙議會」（Hung Parliament）的處境。
英國多數媒體認爲，「懸峙議會」就是梅伊投機的心態所自找的麻煩，而無論大選結果如何，脫歐仍要如期進行。英國和歐盟的談判中，有三大核心問題待解決：在英國生活的歐盟公民權利、財政義務與分手費用、英國的北愛爾蘭與歐盟成員國愛爾蘭之間的邊界問題。
歐洲各國領導人原先以爲，英國財政最難解決的問題是脫歐預計支付420億歐元，一筆龐大的費用由政府支出、再由全民買單。事實發展至今，面對其他核心爭議，能用錢解決的問題，或許都不是什麼問題。
▲梅伊卡在脫歐難關。（圖／路透社）
梅伊繼承了自1945年以來任何一位英國首相面臨的最大政治挑戰，她知道最後階段徒勞無功，無論過程如何，她都決心要做好英國脫歐。2018年1月8日，英國完成內閣改組，但改組期間就醞釀政府內有部分官員決定辭職，「脫歐談判關鍵」的北愛爾蘭事務大臣隨即以身體健康因素離開崗位。7月8日，脫歐事務大臣和外交大臣等兩位負責與歐盟談判的官員，因不同意梅伊的脫歐政策而紛紛辭職。
2018年11月14日，梅伊好不容易與歐盟談成英國脫歐《退出協議》草案，讓內閣通過並送往歐盟峰會。翌日，7月9日才上任、在職僅4個月的脫歐大臣拉布（Dominic Raab）隨即旋風辭職，「我無法昧着良心支持這份草案。」此話一出，引發骨牌效應，內閣6人也紛紛走人，如此大失血，即刻傳出保守黨內部準備對梅伊進行「不信任投票」（no-confidence vote）。
Today, I have resigned as Brexit Secretary. I cannot in good conscience support the terms proposed for our deal with the EU. Here is my letter to the PM explaining my reasons, and my enduring respect for her. pic.twitter.com/tf5CUZnnUz
脫歐的主要爭議是英國領土北愛爾蘭和愛爾蘭的邊界問題意見分歧。英國目前與愛爾蘭一樣同屬歐盟單一市場和關稅同盟，因此，北愛爾蘭和愛爾蘭的商品流通沒有太多的限制，兩地也形成了共同生活圈。然而當英國脫歐後，兩地的邊界就會具體化而成爲「硬邊界」，進出口的商品都必須面臨關稅問題，影響着所有的供應鏈。
「愛爾蘭邊境保障措施」（Irish border backstop）內容規定英國與歐盟在「脫歐過渡期」、也就是在2020年結束前若無法完成自由貿易協定，那麼英國與歐盟必須暫時維持關稅聯盟關係，使得北愛爾蘭和愛爾蘭之間不會出現「硬邊界」而妨礙商品的流動，北愛爾蘭將猶如「脫英」般獨自留在歐盟單一市場與關稅同盟內，且部分商品和食品的標準必須採用歐盟規定。
換言之，英國的商品若進入北愛爾蘭，也要採用歐盟的規定，就彷彿北愛爾蘭是「另一個獨立國家」，進而觸動了「切割英國領土」的敏感神經。
▲梅伊沒有放棄推動脫歐進程。（圖／路透社）
英國「硬脫歐派」對此認爲，英國留於歐盟關稅聯盟其實就是一種「軟脫歐」的姿態，同時也會因爲北愛爾蘭和愛爾蘭的「虛線邊界具體化」導致英國逐漸切割與北愛爾蘭的關係；就算英國不會因北愛爾蘭而執行「一國兩制」，也會將北愛爾蘭推向愛爾蘭和歐盟的懷抱。另一方面，歐盟也強硬表示，若英國追隨「硬脫歐派」的主張，取消「邊境保障措施」，那麼也不再和英國談任何脫歐協議。
「無法追求真正貿易自由的政策，只會害英國困在歐盟的關稅聯盟。」眼看着邊境保障措施這項巨大障礙，梅伊不得不要求歐盟給予邊境保障措施一些「額外的保證」以獲得大臣的支持，協助她說服其他「硬脫歐派」，讓她的草案能在國會通過；如今內閣卻反過來向她開了一槍，辭職的官員相信北愛爾蘭的邊界計劃很有可能威脅英國完整領土，也無法接受英國的掌控權力讓給歐盟其他國家決定。
面對保守黨議員集齊啓動「不信任投票」，梅伊無奈表示：「就算我下臺，脫歐也不會變得更爲容易。」2018年12月12日，她以200票比117票繼續留任首相，保守黨議員一年內也不能再發動「不信任投票」。儘管梅伊看似堅強，卻僅是拖延了時間，她沒有選擇，也想不出新辦法讓英國順利脫歐。
梅伊是一位不尋常的政治家。她的個性內向，呆板如機器人，沒有交際能力的手腕。她的尷尬和沉默在談吐中引人注目，身邊幾乎沒有什麼朋友，也看不見她真正的閨密。與她密切合作的某位保守黨議員更透露，「這位首相幾乎沒有其他政治家作爲她的朋友，從來沒有見她和誰討論過事情，她只是從身邊爲她工作的幕僚和顧問獲取建議，很難看得出來她做事是否積極正當。」不過其他圍繞梅伊的非政治工作者卻形容，她是位擅長工作的女人，體貼細心，甚至善良。
無論梅伊個人的優勢與劣勢，英國脫歐陷入困境，其實可以歸咎於她無法弄清楚真正的盟友是誰，使得所身的保守黨操盤風向、召集選舉，發動「不信任投票」讓她帶有壓力面對更麻煩的危機。2019年3月14日，英國下議院連續3天舉行投票，第二度否決梅伊修訂過的脫歐協議，並否決無協議脫歐、二次脫歐公投，而允許英國政府向歐盟申請「延長《里斯本條約》第50條期限」——3月29日脫歐期限確定跳票。
梅伊在「原定的正式脫歐日」第三度把脫歐協議送到國會表決，內容並不包含定義英國與歐盟的未來關係，她好不容易從歐盟爭取回來的修訂版協議卻第三度遭否決，猶如廢案。在表決結果後，有議員在議場大喊要舉行第二次脫歐公投，「把權力交還人民！」就如同她看到上街抗議的示威民衆：「拒絕英國脫歐！」對梅伊而言，脫歐議題已經造成英國羣衆意見分歧，民衆也早已厭倦了內鬥和政治遊戲，「我是站在你們這邊的……現在正是讓議員們作出決定的時候了。」
脫歐不成而撕裂英國社會，或許更讓梅伊心痛不已。
梅伊領導的保守黨，正式名稱爲「保守與統一黨」（Conservative and Unionist Party），她曾強調「統一」這詞對她而言相當重要。回顧2016年7月13日的就職演講，她說，「『統一』意味着我們相信聯邦：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和北愛爾蘭之間有着萬分寶貴的聯繫。但也意味着其他同樣重要的事情：我們不僅相信聯合王國之間的合而爲一，而且相信我們所有的公民和諧一致——我們每一個人。無論我們是誰，無論我們來自哪裡。」
▲梅伊宣佈請辭。（圖／路透社）
英國議會不斷打亂脫歐計劃，而希望英國留下的歐盟也再次允許脫歐延期，脫歐期限已延期至10月31日。梅伊沒有放棄推動脫歐進程，她在5月21日公佈新修定的脫歐協議內容，修改瞭如關稅同盟、二次脫歐公投等意見，並賦予法律文件提交至議會。英國內閣持續逼宮，她堅持23日返回歐洲議會參加選舉。豈料，壓垮梅伊最後一根稻草的是她的親密盟友、下議院領袖李德森（Andrea Leadsom），她在下議院預定宣讀修改過的脫歐協議前請辭，成爲梅伊任內第36位辭職的官員。
「今天的我和3年前一樣確信，在一個民主國家，如果你給人們一個選擇，你就有責任執行他們的決定。因此我已盡最大努力做到這一點。」梅伊在5月24日上午走到唐寧街10號（10 Downing Street）官邸前，向全世界宣佈她的決定，「可惜的是，我無法這樣做。我試了3次。我相信持之以恆是正確的，即使不成功的機率似乎很高。但現在我很清楚，由新首相領導脫歐進程才符合國家的最佳利益。所以我今天宣佈，我將於6月7日星期五辭去保守黨領袖的職務，以便選出繼任者。」
事到如今，或許梅伊已經知道沒有人願意和她站在一起了，也沒有人關心3年前的她其實是力挺「英國留歐」。回望近3年的首相之路，因脫歐而就任首相，卻也因脫歐而辭職，最後無法成功脫歐已然成爲了她一生的遺憾。梅伊在離開鏡頭前，帶有哭腔說：「我將很快地辭去我生命中最榮幸的工作——我是英國第二位女首相，但肯定不是最後一位。我決定下臺並沒有任何惡意，但我有巨大而持久的感激之情，讓我有機會爲我所愛的國家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