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念平臺-敵友交結的時間跨度

首先看宋徽宗聯金伐遼的複合型失策。後晉石敬塘將地處天險的燕雲十六州割予遼國,讓中原面對北方居於地理劣勢。北宋自宋太祖始,曾設立「封粧庫」儲存金帛以圖買回、也曾小規模用兵;宋太宗則爲此大舉興兵卻敗陣而返;宋真宗時,遼國南侵,宋真宗本決定逃跑,宰相寇準阻止、並建議宋真宗親自前往澶州督戰,擊退遼軍,遼決定與宋議和,達成澶淵之盟,此後近百年宋遼間無大規模戰事。過了百餘年,女真崛起建立金朝,向遼開戰,三者地勢金在北、遼居中、宋最南,宋徽宗認爲有機會收回燕雲十六州,如先祖般建功立業,遂不顧與遼百年友好,與金簽訂海上之盟、夾擊遼國,結果金兵大勝遼軍、宋軍卻被遼打敗,金軍遂探知宋軍虛實;再過幾年金太宗滅遼,隨即南征滅了北宋;宋遼百年和睦、脣亡齒寒之勢,因宋徽宗誤判敵友,反成爲破亡相隨。北宋往事表明,要實踐重大使命,在敵我界定上不能憑藉意氣,對悠遠之交,也不能稱友時毀約謀陷、爲敵時單薄虛虧,否則難有善終。

有助於未來的敵友交結,必然要是未來取向、不能全由過往恩仇決定。清軍入關前與明軍長期交戰,與農民軍則成犄角箝制明軍之勢,相互爲助,讓明廷左右支絀。農民軍本非清軍死敵,但明朝被農民軍所滅、崇禎自縊,清軍入關後,理解到未來是與「流寇(農民軍)爭天下」,故對崇禎以兄弟視之、大殮安葬,並追剿農民軍爲兄弟復仇,乘機入主中原。清廷着眼未來,必須淡化過往敵人的敵對色彩,以免招引未來更多的敵人,至於過往起相助之勢的他者,如已成大敵,也需重新定性。這些敵友交結的轉變,是實現長時間跨度使命的過程中,審慎決定與誰稱友以獲得最多支持、以及辨識誰是關鍵阻礙故而只能是大敵而來。

敵友交結的轉變,若缺乏長期使命指導、全由短淺利害或意氣輕率驅動,將帶來災難,党項族建立的西夏即爲一例。公元1124年,夏崇宗上表依附金朝,夏金維持80餘年的和諧關係;13世紀初蒙古崛起、屢次入侵西夏,夏襄宗求援於金遭拒絕,只好將子女押給成吉思汗,夏襄宗(崇宗孫輩)遷怒於金,撕毀夏金和約,採取「附蒙攻金」策略,屢屢攻金但勝少敗多;「附蒙攻金」期間中,蒙古依然不斷對西夏徵兵,一旦抗拒即招戰禍,夏神宗(襄宗姪子)遂又想與金重修舊好,金國不予理睬,遂引蒙古兵攻金,依舊被擊敗;夏神宗再生「聯宋攻金」的想法,照樣被金打敗,又尋求依附蒙古,配合蒙古攻擊金國;到了夏獻宗(神宗之子),又改變策略,要聯金對抗蒙古,如此來回反覆,讓成吉思汗感到西夏之無信,終於決心滅夏,生前未能完成,後人依舊照其遺囑擬定的滅夏之道,全殲党項族。在衆強者之前,西夏的敵友反覆無常最終招來國破族滅。

世事變幻難料,似乎讓昔友今敵顯得必要,但若缺乏長時間跨度的指引、只以蜉蝣視野逐利逞勇而動,便可能如西夏面臨的困境:昔日友被懟成敵、昔日敵被示好但依舊爲敵,災禍難免,特別是自身實力衰頹時,覆滅可期;即便抱持使命,也需能如多爾袞般理性分析當下各方所生的阻力及助力、深刻認識階段性敵友,若是如宋徽宗之短淺、破壞長遠的和睦關係,自取敗亡並不足爲奇,組織及政府層峰當鑑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