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芯片往事》的立意與主旨

3月3日下午四點,《中國芯片往事》作者、芯流智庫主編楊健楷在鯨平臺、財聯社針對科技寫作這一主題做了分享,以下爲直播文稿的上半部分,經過刪改:

一開始,《中國芯片往事》有一個非常簡短的副標題,叫聚變(fusion)。在我看來,中國芯片產業及電子整機工業的變革,是一個聚變的過程。

聚變這一主旨包含了三重含義:

第一層含義是聚集。國家發展芯片和電子工業時,需要在每一個環節都聚集所有相關要素,包括上下游、人才、資金、政策等等。

第二層含義是指芯片和電子工業的發展像核聚變的物理過程,積攢起了足夠高的溫度和壓力。

第三層含義是爆發,在極高的溫壓之下,中國芯片產業才能釋放出非同一般的能量,實現迅速發展。

聚變既指聚而變之,也有核聚變的意思,一語雙關,是本書想表達的核心主旨。

2018年底科創板剛剛設立時,關於芯片的資料尚不多。我在那時開始研究芯片產業,將過往的書籍通讀了一番,並逐個分析寫作手法,得出一個結論:

已經存在的書無法完全表達中國芯片和電子工業的豐富故事,且專業名詞導致的高閱讀門檻,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科技產業的傳播。

於是,我決心寫一本全新的書。

第一個亮點是訪談手法。歷史是由人組成的。基於對芯片產業和電子工業的十幾位親歷者的採訪,本書成爲了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口述版電子工業史。

在寫作中,我採訪的很多老前輩都在50歲往上,最大的84歲。在和每一個受訪人進行訪談之前,我會先初步瞭解他們的人生經歷、從業經歷,按照時間前後準備問題,然後同他們進行非常充分的交流。

第二點,採用了POV視點人物寫法。這種寫法並不新奇,古今中外的小說家都經常採用,受衆廣泛。

但就目前中國的商業寫作,採用POV視點寫法的幾乎沒有,所以我意識到了這種寫作手法有很強的獨特性。

第三點,本書有非常多的獨家一手歷史資料,作爲人物故事的客觀佐證。寫一個人的故事,不能只寫他當時做了什麼,很多時候需要回到時代背景。

一些老前輩給我提供了他們手裡的原始文檔,如步步高的企業報,是非常珍貴的,而從互聯網上找到這種資料的可能性是零,它是構成寫作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基石。

除了歷史親歷者提供的素材,我也自己找線索。

那位84歲的老前輩在訪談中提到,第一份工作是在錦州的遼晶。於是我沿着老前輩所說的關鍵詞,在孔夫子舊書網上找到了一九六幾年的人民日報,隨後又找到了2014年錦州市官方出版的回憶1960年代初新興工業建設的資料彙集,這些一手資料的可信度是非常高的。

正是豐富的一手材料,爲我的寫作填充了歷史背景。讀者去看時,才能一下子被拉回那個時空,產生身臨其境的觀感。

第四點,《中國芯片往事》最終呈現出的特點是三個“非常”:非常之時、非常之事和非常之人。這本書只選取未被充分挖掘、或幾乎是空白的電子工業史時代、事件和人物,呈現最關鍵的時間段與關鍵人物的作爲。

這個問題在寫作之初並沒有被明晰,我最初目的只是要寫一本精彩而好讀的書。

而在反覆修改的過程中,通過多次與人交流,以及反覆咀嚼書本內容,我才總結出《中國芯片往事》的核心命題。

這本書實質上探討了芯片和電子工業的兩種組織形態的變革和演進,以及這兩種形態最後在商業戰場上面的正面衝突。我將其粗略概括爲中心化與去中心化。

中心化組織形態的核心是吞噬與整合。整個組織體系不斷去整合別人,內部競爭非常激烈,企業文化非常狼性。臺灣和大陸分別有兩個中心化的代表,一個是臺積電,一個是華爲。

去中心化組織形態則好比細胞分裂。一個企業做起來後,充分放權給底下的兄弟自己幹,隨後不斷分化出其他的公司。

步步高早在1997年時就已經分化出了三個主體,一個是做VCD的,也就是後來的OPPO,一個是做電話機通信的,也就是後來的vivo。還有一個是做教育電子的,也就是現在的小天才。OPPO在進入智能機時代之後,又分化出很多公司,如1+,vivo同樣也是。

反觀華爲,不管是通信、手機還是汽車,始終都是在華爲體系內。當然貿易戰之後,形勢又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屬於外力影響,另當別論。

中國的電子工業巨頭深刻影響着本國的工業革命進程,其組織演化的規律尚未被系統挖掘。《中國芯片往事》呈現了芯片和電子工業的兩種組織形態:一種是以核心技術爲圓心向外擴散的組織,另一種則是以產品終端爲導向、不斷分形的組織。

此外,不同組織之間也存在共通之處:兩者都具備製造-營銷-工程,一個三位一體的工業系統;兩者都是主體-外圍構造,一個層次分明、自由流動、不斷更新的長青組織。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錦州的遼寧晶體管廠。

1960年代初,遼寧錦州的經濟建設派在半導體產業上面進行了一些非常新鮮大膽的嘗試,應用場景主要是軍工產業,如仿製飛機電臺等。故事主要圍繞遼晶在計劃經濟時期工業改革的先驅性嘗試。

第二個故事講述重慶川儀六廠。

1984年,在中美芯片產業的蜜月期,幾十個重慶工程師奔赴美國鳳凰城,帶回了一條三微米芯片生產線。經歷了諸如離子注入機爆炸等傳奇事件後,他們回國安裝產線,終於生產出了良率非常高的芯片。

第三個講的是步步高創業史。

步步高是OPPO、vivo和小天才的前身,在大陸電子整機工業體系的形成中很有代表性。

最後一個,珠海炬力創業史。

珠海炬力主要做MP3的主控芯片,它的創業史涉及到芯片設計業和深圳消費電子工業的發展規律。

這幾個故事,截取了每個時間段裡最典型的企業和人物。07年之後,像中芯國際等等最近30年的故事,會放到《中國芯片往事2》。

爲什麼要選取以上四個故事?我認爲有四個原因:

第一,代表性。如果要把芯片工業寫清楚,就需要覆蓋每個環節上的代表事件,講述所有重要的參與羣體和要素,包括工人、工程師、企業家、政治家等。

第二,戲劇性。有了足夠強的戲劇性和故事張力,才能夠覆蓋到更多的普通讀者,纔能有更多芯片以外的從業者和人員關注科技行業問題。

第三,揭示發展規律。從國有企業到民營企業,從臺灣到大陸,這些故事能充分說明兩種組織形態的發展邏輯。

第四,實地探訪。這些故事都是在實地考察中成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