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史話-優越文學是改革的武器

2001年香港舉辦梁啓超紀念展。(新華社資料照片)

真正的中華民國必須建設在新思想的上面。新思想必須放在新文學的裡面;若是彼此離開,思想不免丟掉他的靈驗,麻木起來了。所以未來的中華民國的長成,很靠着文學革命的培養。文學原是發達人生的唯一手段。既這樣說,我們所取的不特不及與人生無涉的文學,並且不及僅僅表現人生的文學,只取擡高人生的文學。凡擡高人生以外的文學,都是應該排斥的文學。

思想一種心理作用,發達最後,因而力量比較的薄弱。必有別種動機,然後有思想,而思想所得,又多不能見諸行事。思想固然有一部分創造的力量,然而不如感情更有創造的力量;感情主宰思想,感情決定行事,感情造成意志。

英雄是民賊的綽號

感情是動力,因而影響一切的效果很大─這是思想所不及的。我們與其說中國人缺乏「人」的思想,不如說他缺乏「人」的感情;我們與其說俄國近代文學中富有「人」的思想;不如說他富有「人」的感情。思想盡管高明,文章儘管卑劣;一旦有深沉摯愛的感情發動,自然如聖靈啓示一般,欲罷不能(宗教徒所謂聖靈啓示就是感情的大發動)。中國人是個感情薄弱的民族,所以從古以來很少偉大的文學出產。現在希望一種有價值的新文學發生,自必發揮我們大家的人的感情。受一件不良社會的刺激,便把這刺激保持住來,擴大起來,研究起來,表現出來,解決了來─於是乎有正義的文學。

我現在有一種怪感想:我以爲未來的真正中華民國,還須藉着文學革命的力量造成。現在所謂中華民國者,真是滑稽的組織;到了今日,政治上已成「水窮山盡」的地步了。其所以「水窮山盡」的緣故,想由於思想不變,政體變了,以舊思想運用新政體,自然弄得不成一件事。回想當年鼓吹革命的人,對於民主政體的真像,實在很少真知灼見,所以能把滿洲推倒,一半由於種族上的惡感,一半由於野心家的投機。

我彷彿記得孫中山在《民報》上拿唐太宗比自己,章太炎在《訄書》上居然有「后王者起」的話頭。唐太宗是什麼人,還不是楊廣一流的人才而又敗類的嗎?章太炎在當年並不主張共和是大家知道的。至於有人竟自把「飲冰內熱」、「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鎖點朝班」兩個典故,當做名字,去鼓吹「開明專制萬能」的主義,更全是舊思想了。

革新的主動人物既已如此,被鼓吹的人也就可想而知。學者的心裡忘不了「九世之讐」,一般人的心理又要藉着機會躁進;所謂民主主義,只好當幌子罷了。所以民國元二年間像唐花一般的「怒發」,和民國三四年間像冰雹一般的摧殘,都是專制思想的表現,都是受歷史上遺傳思想的支配,都是用「英雄」、「豪傑」、「宦達」、「攀權」的人生觀弄出來的。想「宦達」要「攀權」的人固不足深責,至於「英雄」、「豪傑」又何嘗不是民賊的綽號呢?用這種精神去造民國,不用平民的精神去造民國,豈有不弄成政治混亂,四方割據的呢?到了現在,大家應該有一種根本的覺悟了:形式的革新─就是政治的革新─是不中用的了,須得有精神上的革新─就是運用政治的思想的革新─去支配一切。物質的革命失敗了,政治的革命失敗了,現在有思想革命的萌芽了。現在的時代,和光緒末年的時代有幾分近似,彼時是政治革命的萌芽期,現在是思想革命的萌芽期。想把這思想革命運用成功,必須以新思想夾在新文學裡,刺激大家,感動大家;因而使大家恍然大悟;徒使大家理解是枉然的,必須喚起大家的感情;徒用言說曉喻是無甚效力的,必須用文學的感動力。未來的真正中華民國靠着新思想,新思想不能不夾在新文學裡;猶之乎俄國的革命是以文人做肥料去培養的。我們須得認清楚我們的時代。認清楚了,須得善用我們的時代。

擡高人生的文學

二十年裡的各種改革,弄到結果,總是「葫蘆題」;這都原於不是根本改革。放開思想去改革政治,自然是以暴易暴,沒有絲毫長進。若是以思想的力量改造社會,再以社會的力量改造政治,便好得多了─這是根本改革。更有一層,若果不作征服的決心,而取遷就的手段,又是枉然。中國人的革新事業多半如此。我們須得立定志願去克服舊主義(不適時的主義)─這是改革的根本手段。天地間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各不相下,便成旋風,旋風是最討厭的。所以調和是遷就的別名,遷就是糟糕的綽號。政治上講調和,纔有今日的怪現狀;學術上講調和,纔有所謂「古今中外黨」。

梁任公先生能發明新文體,因而有所謂「新民派」,是極好的事了,然而偏要和策論的調頭調和,其末流便成一種浮飃飃的、油汪汪的報紙文─這是文學上的調和。須知天地間的事物,不是一件一件一段一段的獨立的,是互相關聯的:所以西洋成西洋的系統,中國成中國的系統,動搖一件,牽動多種:調和是沒成效的,必須征服,必須根本改換。改革的作用是散佈「人的」思想,改革的武器是優越的文學。文學的功效不可思議;動人心速,入人心深,住人心久;一經被他感化了,登時現於行事。用手段高強的文學包括着「人的」思想,促動大家對於人生的自覺心,是我們的使命。我們須得認清楚我們的使命!認清楚了,須得竭力完成我們的使命!

總而言之,真正的中華民國必須建設在新思想的上面。新思想必須放在新文學的裡面;若是彼此離開,思想不免丟掉他的靈驗,麻木起來了。所以未來的中華民國的長成,很靠着文學革命的培養。文學原是發達人生的唯一手段。既這樣說,我們所取的不特不及與人生無涉的文學,並且不及僅僅表現人生的文學,只取擡高人生的文學。凡擡高人生以外的文學,都是應該排斥的文學。(原載《新潮》第一卷第五號,一九一九年四月五日)(待續)